2010-01-12
回到基本
我在想,關於閱讀與寫作這件事,還是應該要回到基本面。什麼基本面呢?就是一種「不曾過去」的初衷。一般人對於閱讀的記憶應該會比寫作的來得早,這很正常,我們總是先有讀的經驗,才會開始練習寫。我最早的閱讀記憶(大約五歲)是圖畫書,人魚公主、白雪公主、灰姑娘誰先誰後,我不那麼清楚了;那時(先不考慮圖片的問題)我邊讀注音符號,邊看著陌生的國字,慢慢的跟著文句前進。語意我不太懂,但是我很著迷於自己的行為:我聽到朗誦聲、一筆一畫的觀察著國字;隨著文句滑過,有朦朧的故事之預感、人物的出場、對話之動作力融混地交織——我不太在意那個長魚尾巴的公主最後怎麼了,但我從那混沌的閱讀過程中,感知到許多鮮活的東西(從片段的詞和對話而來),萌生出許多自創的意象——換句話說,我脫離了故事,直接和語言面對面,我從「殘缺」中得到很豐富的東西。
寫字的情況,就倒反過來了。比較可靠的、最早的記憶是,在幼稚園時老師要我們寫母親節卡片。用注音符號寫,老師甚至沒要求標點符號,只求有「話」出現在紙上。我坐在椅子上,苦惱了很久(後來,這種苦惱從沒斷絕過),我不知道要寫什麼話。「ㄇㄚ ㄇㄚ ㄨㄛˇ ㄞˋ ㄋㄧˇ」這我寫出不「口」,「ㄇㄚ ㄇㄚ ㄒㄧㄝˋㄒㄧㄝˋ ㄋㄧˇ」這又顯得很生疏彆扭。為了寫點像樣的話出來,我走到教室後的小書櫃上翻閱圖書,找一點兒母親節的主題。翻翻看看,全都是很「樣版」的說法,這些主題話語告訴我:媽媽很辛苦,媽媽很偉大,母親節是必要的,小孩子要好好寫卡片、買禮物、幫忙作點家事。
我忘記最後寫了什麼了,只知道,大約是從「一般期待」中製造點話來,寫進了卡片。這個失憶是一個重要徵兆,因為我感到當時的「寫」令人厭煩,且無足輕重,沒有任何能打動我的元素存在。可是,在寫的過程中,我的苦惱卻很真誠,這也是一個重要徵兆,因為我正在反抗陳腔濫調,試圖找到屬於自己的言語;只是,我沒成功。
在這二個讀與寫的記憶中,有個共同被我排斥的元素就是「故事」、「社會敘事」;我對故事有著天生的粗心大意和不正眼瞧瞧的唱反調態度。這個態度不是那麼堅定,其本身亦是可檢討的;可是,在我今日穿越閱讀與寫作的語言迷宮時,這個態度卻像是時時在照亮我的某種光源。當我有一天,從理論堆砌中醒來,重新讀《飄鳥集》或《老殘遊記》時,讓我感到單純的愉悅的,就是那種不搜尋故事、不負意義責任,直接從字詞或句子的流動找到鮮活意象的態度。
寫作亦然。巴特那本「深深打擊」我的日記,還有讓我著迷不已的《戀人絮語》——在我閱讀了又閱讀,氣憤又高興又氣憤了之後,我終於瞭解一件事:寫作是一種熱情狀態(巴特定義的「寫作」,同時可以指涉讀跟寫),其對象是由神聖而晦暗而成為零度的存在,寫作人的心靈容不下無根據的想像(終究要毀滅)、虛情假意、意識詐欺;他打從一開始就掏心掏肺,然後因為自己的開誠布公而恐懼,又因為這種恐懼而得以成長。簡言之,寫作,不能複製「故事」、「社會敘事」,它不要求前後一致,但要求對當下的真誠(或愉悅)負責。
明瞭這些事之後,我感到如釋重負:我不用再壓抑、曲解、矮化我與生俱來的讀與寫的姿態。我可以開始認同自己,召回那些被流放的心思;然後,想想巴特(還是他!)對《S/Z》所說的自白:分解、體驗文本,這我很拿手;而我不得不系統地表達它們,否則,不會有人懂得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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