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1

結構地說



今天人文學方法論的課堂,輪到博一的報告。有位分配到《離騷》文本分析的學弟,引用了一位學者的「參差翻譯法」,將《離騷》的原文作「跳句白譯」;這沒什麼意思,就是為了讓翻譯能更順暢,「更動原句的排列順序,但保留語意」。

我對他提出問題。「製芰荷以為衣兮,雧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這段文字,它果真能被參差翻譯,而仍然保留語意嗎?

我是這樣表述的:詩人把芰荷、芙蓉穿戴到身上,他審視著自己的形容,然後說:「我是芳潔的。」接著,他又去照顧他的帽子和配飾,從這些物件的光澤美麗,他又說:「我的美質仍舊未減損。」這些句子不是可拆散的比興符碼,它們是連貫的,而且是透過詩人的動作被連貫起來。在《離騷》中,屈原對於自己的姿態和配飾十分「著迷」,他總是藉由這些「身體訊息」展現出他的感情結構,因此,我們說它是象徵的,我們說屈原忠貞愛國,也是得從這層象徵關係去看。如果,我們從某種忠貞概念出發,倒反的去解讀比興,甚至以為拆動《離騷》本文也無妨;那我們是不是就算犯了意識解詩、概念解詩的毛病?

學弟想了一下,回應道,他不是從「事實」來解詩,他是從比興符碼系統的立場來解詩。他把我表述的以《離騷》中的敘事時間與以行動貫串符碼的意見,理解為某種屈原執行的行動事實。我針對這點解釋了幾句,然後,老大就說話了……

他說:這個要這樣理解。中國文學的符碼中有虛有實,虛與實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們互相依存,虛實互證。《離騷》中的符碼有事實部分,有非事實部分;香花、香草、上天神遊,都是非事實部分,是虛擬。但是,這虛擬的符碼,隱喻了屈原的悲憤、志意、窮通出處,這是實指的部分。因此,《離騷》應看作是在非事實陳述的具體動態情境中,將虛擬符碼轉化為實指。因為牽涉到動態情境的構築問題,因此,作品裡的時間順序、空間順序不能任意調動,否則,讀者就不能從這「情境還原」中重新體認這些符碼給人的感受。純粹用忠貞概念去解釋比興符碼,這就是意識先行、概念先行。

老大說完後,轉頭看我:「妳的意思是這樣吧,是不是?」我回答:「是!」學妹在一旁忍不住偷笑,我也跟著笑起來。

我的表述跟老大的表述差在哪裡呢?我的語言不能算是籠統的綜合體悟,我是有意識的把敘事時間和行動符碼的概念帶入來說明,並且反對一種意識解詩的閱讀策略。但我在說話時,某種感性衝動是很強烈的:我感知到「屈原的身體」,並且執行「在肉感領域知覺意指作用」的信念。而老大的語言是有組織的,他先區分出符碼的虛實,指出作品中存在有動態情境,繼而描述虛實符碼如何在其中互為轉換、完成比興之義。那,效果很明顯,大家都聽懂老大在說什麼,而學弟在第一時間難以瞭解我的表述。

昨天晚上,我在讀巴特的訪談錄。七○年代的巴特有個回話的「公式」,就是當採訪他的記者問了涉及私事、私人觀點的問題,而他又正好打從心裡不願意開誠布公時,他的回答就會很「結構」。比如,他被問到讀不讀當代的作品(他常被質疑這一點)時,他就回答:在我看來,我的閱讀有三種方式,讀人家推薦的(但是人家愈推薦,就愈不願意讀),讀工作上需要的,讀可以幫助入眠的……云云。當他被問道:您認為您是左派知識份子嗎?他就說:這恐怕要由左派來替我回答。在我看來,左派知識份子有幾個特質,第一是……。無論如何,他就是用「普遍結構」代替「個殊情志」之敏感的高手。昨天我還在想這是什麼回話的境界,今天在課堂就體驗到了:「結構地說」這件事有多重要?大概就是老少咸宜、便於普及,還有,四兩撥千金。

2 則留言:

貓娘 提到...

推~(請容許我懶惰但有現身的如此推~)

Anna Chen 提到...

@@

算你厲害,可以自己製造BBS的推文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