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0
言外之意
早上,和爸爸通電話。爸爸試圖跟我談論文,他從二個點切入瞭解我「正在搞的那個東西」,一個是情志,一個是形名。爸爸說:「我們凡夫內心的情志紛紛,要向佛陀學習降服煩惱。」又說,「妳那個充滿形名的世界……」
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是把我的研究和努力作了第二序意指化,並且編碼在佛教教義所反對的起情、起義,簡言之,一種致力於「起分別」的勞作。從爸爸的角度看,他意不在於他說的言語,他意在言外:我是藉著粗略的討論表達關心,難道父母都不能跟孩子談點「心裡話」嗎?
我經常為了這類的辯駁弄得面紅耳赤(遇到理的事情,我真的很容易生氣)。我這人天生聽話是怎麼聽的?不就是「回到文本」那一套嗎?我的聽力比我的閱讀能力更早體會了這句話,而且在日常生活中運用已久。「妳那個充滿形名的世界……」這句話說中了什麼?我的興趣是符號學的,這意思是我倚賴形名而安住、而辯證、而求超越:我食用符號而前進,這整件事就是我(這個人)的一個能指。我的確生活在一個形名舞動的世界,但是爸爸說的這句話,其背後的理解,是否有比言語本身走得更深遠,從而看到我與形名交戰的過程——我存在的價值?(能指是一種「外觀」;檢討我的能指= 檢討我的長相=人身攻擊)
從一句話就聽出質疑我的存在之意義,這就是我「回到文本」的功力;接著,某種缺乏自信所湧生的匱乏感、焦慮感,就敦促我就題發揮、大鬧一場。面對我這種複雜的行為,爸爸永遠只這樣回應:「妳要學會聽人家話裡的心意,表述方式要溫柔婉約。」以前我聽到這句話,只會更冒火;但今天早上,這就讓我閉上了嘴巴。我在論文第三章所做的思考發揮了作用:中國人不在語言的符應上追求意義,而是那種把情境當根源,不斷湧生言外之意的詩性之民族。向爸爸抗爭言語的精確性、態度的合理性,這是我三十幾年來的一貫態度,如果我的研究沒能轉變我的態度,那我的博論就是謊言。
在講理之前,要先講情;意思是,在作言語的概念分析之前,要先讀懂言外的情意;這不是真理,但卻是中國社會的倫理。余蓮說,他剛到中國時,被這種奇特的民族性搞得失去交際信心;巴特說,他在日本時,發現西方人在那兒顯得很「無禮」。我滔滔的雄辯在爸爸的言外之意前潰散,只能不甘心的扁嘴。梅洛龐帝說過,當我們改變了認識論,世界就會變成嶄新的模樣。我看到了屬於曲折人情的新世界(真的很新,我這輩子鮮少「感情用事」),這下子也順帶曉得為何巴特要抓著拉岡不放:語言學家無法處理的,精神分析學家倒是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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