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在想,當我要離開東華時,一定要寫封信給賴老師。幾年前,在現代詩的課堂上,看完《戀戀三季》後,賴老師要求每個人發言。我一共講錯了二句話,第一句是「當我想哭時,見到老師先我而落淚,我的眼淚就收起來了。」老師說:「對不起,干擾妳了。」第二句是:「我在影片中看到導演在控訴越南的被殖民情境……」老師打斷我說:「我們不要談批判現實的問題,多談點影片的場景帶給我們的情感撞擊。」於是,我語塞,答不上話了。那麼,我將要寫的這封信是:老師,感謝您,若沒有經過那門課的洗禮,我就只是個「耍意識」的蠢傢伙。存在、生活與美,是知覺的、體驗的,不是腦袋說了就算。只用腦袋的人,是怠惰的懦夫;放開知覺迎向世界的人才是勇者(當然,謝絕情緒化的瘋子:這類人就是用腦袋在表情的人)。
向大路書局訂了布朗肖的《文學空間》,過了二個多月,直到前天書才寄到。讀了幾頁,就看到他在講日記。前陣子讀了幾個作家的日記,正覺興味濃厚,打算明年得空時,寫成小論文。今天讀到布朗肖談日記,真是高興。巴特年輕時寫的那篇處處撞牆的、關於紀德日記的小文章,其實就是想指出一件事:作家的日記經常與他自己的文學觀決裂,某種關於純粹寫作的、文學史之外的認識論問題,藉由日記開展出來:作家寫作自己的存在,並盡可能的拋棄「敘事」。講白一點就是,沒有人會在家裡沒事就天天盛裝打扮:家居服和就職典禮的套服,從此二者的差異中便得見政治與文化敘事。
布朗肖說得好,日記所表現出來的東西和浪漫主義者洋洋得意之物(主觀情感的大鳴大放),事實上相去甚遠。不管作家寫了什麼在日記中,只要我們將這日記「如其實」的閱讀,那就會發現日記不是懺悔錄,不是什麼自剖,而是作家存在自身的回憶錄。閱讀存在,而不是閱讀「文學」,這大概是布朗肖的主要觀念之一。他跟巴特在講的,幾乎是同一件事情。
日記——表面上看,這本書是完全孤獨的——往往是由作家在作品中所遭遇的孤獨所引起的恐懼和焦慮寫成的。(《文學空間》,頁11)
這不難懂,比如,我們在論文寫作中遭遇到「孤獨」,就會轉來部落格寫「我如是恐懼著……」。問題在於,孤獨何由而生發?以及,我為何如此恐懼?存在與語言的辯證關係,才是真正的難解之題。
昨晚臨睡前,慣性地在網路上查查找找,就這樣,又讓我「搜」到一張巴特的相片。原網站已經毀損,無從得知出處,這是拜Google的網頁快照功能,才「殘留」下來的。我和外婆一樣,都有反覆檢閱照片的癖好,不同的是,外婆她感興趣的是家人們的照片,我只有對我癡迷的物事,才有如此不屈不饒的耐心。
這是張難得的好照片,裡頭的各種符號都服膺於「機遇」之下。某日,我在螢幕上把巴特的照片排列開來審視時,突然感到一種認識的懷疑:這些照片彼此之間的差異性如此之大,我是憑什麼認出上頭的人就是那個姓巴特的符號學家?同一個人的不同照片之間的差異性不足為奇,髮型、服飾、光線、心理狀態等等,都會影響到照片間的「同一性」。我是憑哪些特徵認出巴特的呢?——誇張的鼻子、過短的下巴、不太大的耳朵、毛衣套頭和總是顯得很不搭調的格紋襯衫(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襯衫)等等。我若把對這些同一性的認識都刪了去,我懷疑還能不能從陌生的照片裡認出巴特。同一性清晰可見,安全而穩定;可是,往往就是差異性才能不斷提醒我們看見存在,某種真真實實的東西。我在幻想,有一天我可以寫本巴特研究,我的寫法就比照他寫《米歇萊》時的思維邏輯:一切皆按文本行事。那麼,我要有一整章討論他的照片:關於雪笳、蛇形的金戒指、頭髮旁分的規則、衣服的格子紋、眼神、嘴形、手勢等等。這些關巴特的研究什麼事呢?——這是個好問題,如果頭痛跟米歇萊的《法國史》有關係,那我也就能從那些頑張的符號中讀出點什麼關係。
2 則留言:
^^很有趣耶,關於日記的小論文(期待期待~)
那個照片的觀看,你覺得不同民族之間是否有不同阿?每次我看外國人都覺得她們長得好帥,ㄎㄎ,但也許在他們自己的審美觀裡,又不算帥哥一個。審美觀的符號不同 :P
啊,對啊,研究日記好好玩~
不同民族的照片啊… 我們總是可以稍微分辨出這是美國,那是英國人,那是德國人之類的;的確有種「氣氛」存在。還有一種有趣的情形是,在外國人的照片裡,看到熟悉感。有時候還會出現很可疑的瞬間:我明明看著比利時人的照片(金髮碧眼),卻忍不住覺得這個人根本是「中國人」。不曉得耶,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微妙的認識。
前天看到算命節目說,外國人是「立體臉」,中國人相對的比較多「平板臉」,在命相學上,這兩種臉形特徵的人的性格,基本上是互補的:立體臉比較自我、現實感很強,平板臉比較隨性、以和為貴。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看到外國人就有種「我缺少的某一塊在你身上」的感覺,然後下意識的感到有欣賞的氣氛~
說到長的帥這種事,我覺得歐陸搞過結構主義的學者普遍很帥,但是作詮釋學的就普遍orz……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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