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07

風來風去



看到Artemis寫「譫妄」,這幾天我不時想起這個詞。在很多抉擇的時刻,我老是會聽從內心中某種微弱但狀似離經叛道的聲音(其實叛的對象都是自己,這世界沒什麼好叛的);雖說自己很習慣這種行為模式,但不曉得在長輩眼裡看來,他們的想法是什麼?

前幾年,我作過一個夢,在夢裡我和指導教授對坐著。老師就坐在我對面,他不說話,卻寫紙條給我。第一張紙條寫:「要學會自己站立。」我心想,人不都是用兩腳站立著嗎?我疑惑的看看老師。於是他繼續寫第二張紙條給我:「不能理解的事太多,不是全都瞭解了才能站著。人就是要站著。」

這只是一個夢,可是它有清晰的情境。在求知的旅途上,老師是過來人,然而他面對我這個後輩,卻無法言語只能寫字:有些事情不能透過「口氣」來傳達,而必須藉助符號。我把這個默/言對立的情境當成一個徵候,不時揣想我的狂妄指數和我察覺不到的旁人的關懷。

我生性偏向某種極端嗜好,既為譫妄所苦,也因譫妄所許諾的風景而雀躍,這就是我的存在樣態的一類側面。這裡沒有修不修正的兩難,只有該走多遠、搞多大、才學資質足不足夠的問題。一旦我又開始聽到那幻覺的、令人發熱的聲音,所有不相干的問候就往後退了去,淡化在背景裡。年輕時我會抱怨:「沒人愛我」,但我該知道,當我陷入自己營造的狂熱時,就算有一排人在身後喊愛呀關心呀等等呀,我也會充耳不聞(而那一排人喊久了、乏了,就會雙手環胸,保持靜默的瞪著我)。

所以,夢裡的老師只能寫紙條給我;「譫妄的學生啊!」我似乎可以聽他這樣低語著(但沒有評價的意味)。

關於站立,這真的是有點嚴肅的問題。我有時會懷疑,人體的站立姿態,是不是與我的某些很根源的想像捍格。上星期看電視節目,有位女作家在談她上賴聲川戲劇課的一個體驗。她說:賴導演要求我們用最直覺的反應,舉手,並且說出自己像什麼。她在陳述時,我就立刻問了問自己:「我像什麼?一、二、三、說!」我深吸一口氣,說不出口,但腦中浮現一陣清風席捲過蒼翠山谷的情景。原來,我覺得自己像風。風是不會站立的,風是氣態的水流,它遊來遊去,掀來掀去,風來風去。

大三那年,C打電話告訴我,她幫我辦好休學手續時,我漫應著,視線從敞開的落地窗溜出去,見到南陽山頂浮著一朵雲。放下電話後,我踩著腳踏車朝公老坪奔去,秋風在耳畔鼓動著、歡唱著,它比花解語。幻想、幻覺、過熱的囈語、騷動的情緒,沒有一樣是能令人信任的,但我浸在這伏流之中,就像泡在有澄花皂沫的熱水般愜意(可是不見得舒適:泡澡超過三十分鐘容易頭暈)。如果這就是我的日常,那我還能希冀其他的日常嗎?(不如像巴特那樣,開始練習歌詠「醉」)

突然有點明白了。只要我不再內耗於質疑自己的譫妄,把那令人痛苦的破壞力轉移到它該作用的地方(是哪裡呢?),我就不必老是表現出倨傲的緘默。M老師和我說話時,她偶爾會說:「我們風向星座……」,我應該沒會錯意,她的話中話是:我們這一群風。風什麼呢?天光燦爛,浮生一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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