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3
Texte
發了二天的燒,喉嚨乾腫、頭痛、暈眩。晚間本來想早早睡下,不料腦中的思緒硬是要和身體的病倦比撐,在淺眠的四十分鐘裡,書裡的一句話反覆閃現;「讀書、生病、任職:如此過了一生。」為什麼回顧人生,只得出這三項呢?昏茫中,我默默的回問著,然後,幻聽到自己前日和娘通電話的說話聲,「妳知道嗎?」我說:「一個月裡頭,我的身體只有五天是正常的,其餘的廿五天,它都在鬧脾氣。」在幻聽到這過去之聲的同時,我稍微清醒的感知到身上各處的病恙,於是厭煩與焦慮感同時上升。「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我睜開眼睛,黑暗中,《離騷》的字詞倏然聚合又分散、消失,我承認,我同屈原一樣不時感到時間空竭的恐懼。打從認識國字開始,我就一直在讀書;讀書不是一門簡單的技術,這是我最近才領悟的道理。究竟是我掌握了讀書這回事,還是讀書這回事「淹沒」了我的人生?我不知道。這種認知界線被取消的不知道,伴隨「讀書」與「自我」無限交錯的模糊含混之想像,當興奮、挫敗、競賽、冒險的複雜感覺從這想像之景上浮現之時,我認出了文本的面貌。「讀書、生病、任職:如此過了一生。」這些字句像跑馬燈一樣又回到腦中,我放棄了早睡的打算,坐起,開燈、開電腦。
翻開巴特在七○年代為自己的年表下的評語:「讀書、生病、任職:如此過了一生。其他還有什麼?相遇、友情、愛情、旅行、閱讀、樂趣、恐懼、信仰、歡愉、幸福、義憤、難過:一言以蔽之:一些反響聲?它們存在於文本之中——而不是作品之中。」(Roland Barthes par Roland Barthes)對於這些經過轉譯的文句,我仍然可以感觸良多:認同、悲傷、焦迫、恐懼、不成熟、盲目、宿命。「羅密歐,你為什麼是羅密歐呢?」這不是在搞笑,我的腦器官是多麼地粗糙,它必須先引述才能照樣造句:「文本,你為什麼是文本呢?」(這才是我要的句子)由於我閱讀習慣不良所造成的疏忽,我竟然上星期才恍然大悟,文本就是作品的內部形式、編碼規則以及潛意識(那我之前用文本這個詞彙時,說的都是神經錯亂的話嗎?);根據克里斯蒂娃的建議,文本應該透過二種方法來研究:一是符號學,二是精神分析。只因,文本是「不可見」的,欲言說文本的人,不免會遇上指涉模糊的災難,而符號學「科學」可以救贖這種困境。文本有符碼的層次,也有觀涉寫作主體和閱讀主體的層次,如果論者不想再次陷入模糊的地獄,那精神分析就是指引研究者深入主體心理活動的明燈。文本乃作品之潛意識。
當我打上前一個句號時,脊椎酸痛翩然降臨,我看看右手邊的鏡子,瞧見鏡裡有個人長髮散亂,鼻樑上冒出了半顆青春痘。這是多麼熟悉的、充滿自賞與自嘲的時刻啊:病痛在蔓延,書本的知識正靈活地會通串連,我(節哀地)感到自己像隻鬼。而鬼,我可以很肯定的說,它是個隱喻,但也是個文本之符碼:我編碼了鬼,而鬼在我的個人史裡佔有一席之地:我不時感到自己像鬼。但是,除非我將它(符號學與精神分析是吧)解釋清楚,否則這世界不該有人知道我說的鬼是指什麼。當然人們總是知道關於鬼的一點事情,這就是當我諧謔地說「我感到自己像鬼」時,他們可以同情或發笑的原因。不過有反應不等於有知音,這些反應的根據是80%的鬼之語義的理解,以及20%對我的發話行為產生的模糊感知:這下子,我差不多等同於字典裡的鬼了(八十個百分比),如果,我老是懶得解釋的話。
讀書和生病如何交纏在我的人生之中?前述紛亂的文,它的所有語境就是這個提問的「現場」,而答案就在現場之中。我不得不驚嘆,只有寫作者才能製造現場,評論者只能破壞現場。巴特說,批評家所能想像的最好的批評,就是小說;換言之,批評家若不想老是當「作品怪手」、「文本提煉機」,如果他真的誠心誠意想「還原」現場,那他只能把評論變成小說;或者,放棄批評,只是「寫作文本之閱讀」(這不就是《S/Z》嘛)。
所以,我再次發現到這件事:知識若不回到體驗,一切都是空談。好了,這句話若沒有被賦予合當的語境,以及發話者的實踐(即製造現場)作背書,它本身就個空談。脊椎酸痛讓我反胃,而頭痛開始轉烈,我第一百零一次追想巴特在療養院裡讀米歇萊,在埃及邊頭痛邊讀索緒爾的情景。既然人們無法拋棄「生病」,為何這類人亦從不放棄「讀書」?我們不需要那些膚淺的答案,而是要向深層結構叩問原因(李維史陀的臉乍現二秒)——但在我苦思作答之前,我的體驗早一步向我揭示答案:我剛剛所製造的現場,差不多已經很好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知識若不回到體驗,一切都是空談」,這句話的意義是個名符其實的「文外之意」:意義不在這句話之中。
「讀書、生病、任職:如此過了一生……它們存在於文本之中——而不是作品之中。」文本即是訴諸體驗的,它即是符碼的運動自身。問題不在於巴特為何選擇了這三項當成文本的分類名,他只是揭示了他的體驗,那反覆縈繞、層層裹住其人生之符碼系統:一曰讀書,二曰生病,三曰任職。我的人生目前只有三十五年可以回顧,若要我從這三十五年中找出文本,竟也不出生病和讀書這二大項,這輩子所有的情節都在讀書和生病的語境中發生。(所以,我無法再問「人是什麼」,而得改成問:「生存是什麼?」)我曾經狐疑,這位《戀人絮語》的作者為何不把愛情列入前三大項之內?現在倒是懂了,能提筆寫愛情的人,他真正的欲望之物就可能不是愛情而是書寫自身:「書寫使戀人與對方分開」。他為了使某種欲動力持存,而發展親情、愛情、友情等等,基本上,此人的本質即為戀人(不要忘了,蘇格拉底就自稱是「有情人」)。
戀人,有情人,作不請之友,君子有成人之美,此四者乃為同心圓。這結論我還蠻滿意的,那,睡吧,希望天亮時體溫計能讓我看到正常人該有的溫度數。
2009.11.13 AM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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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文本 猶如一種碎唸 作為存在的摩擦 發出聲响 此聲响 一一被識別為世界與自我的形象 如語言學對字詞的定義 由發聲的差異確認意義的存在
病痛 煩擾 憂懼 我們摩擦的各種形式 直到最後一抹碎屑消失怠盡 我們不再有物質形式摩擦 我們死亡 但 即便死亡 我們的心識仍繼續摩擦著
原來我們是一塊橡皮擦 嗯嗯 就是這麼一回事
prend soin de toi
呵。為什麼我會覺得在妳的回文中看到詩呢?不是文字的關係,是這些字句都指向詩的所在。嗯…
(思維跳躍)妳的第一本書,強烈建議用淡黃色書皮。XD
因為某種奇怪的限制而被迫寫成詩的回文嗎
因為沒有網路所以 在有網路的時候就快速使用以致於沒時間寫下長篇大論
哈哈
好啊 淡黄色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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