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06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下課時,米米三號帶著天生的拘謹和一臉想討論的表情來找我。他說:「老師,我們在文學概論的課上,學到新批評和其他批評,到底我們該依循什麼來寫作品評論,我能用新批評嗎?」

這是個好問題,我很高興他在這個年紀已經察覺到理論帶來的衝突感。我告訴他,新批評是有流派的,它最先來自俄國形式主義,然後在英國被發揚光大,最後,新批評在美國又發展出不同的修正路線。新批評致力於攻擊三種閱讀謬誤,一是過度揣測作者本意,二是過度依賴作者與作品所存在的社會與歷史語境,三是反對讀者對作品置入過多的主觀感性。換句話說,新批評質疑三種東西:作者、歷史與讀者。然而,這三種東西,不正是中國古典的「命根子」嗎?「讀其文,想見其為人」,若讀《論語》、《離騷》,而不能想見孔子與屈原之為人,作品的意義少了三分之一。詩歌合其事而作,合其情而發,若不考察作者與作品的背景,作品的意義復去三分之一。古人最愛講感悟,感悟訴諸於主體觸物連類的敏感度,讀文學不能「無我」,若無主體感性參與其間,作品的意義蕩然無存。

「所以,你會發現新批評的主張基本上跟中國古典傳統處處捍格,那麼,為什麼當初葉維廉要引進新批評呢?因為凡事都是這樣,操之過『極』,就會有毛病。中國人愛講作者、講歷史、講感悟,講過頭時,就會越過文本、脫稿演出;這種毛病膨脹到一個程度時,有西方的新批評來提醒我們回到文本,這是好的。那麼我們要依循什麼標準來作文學批評呢?還是那句老話,我們要回到傳統語境之下發言,不能跟著西方走。但西方理論是面鏡子,它讓我們看到中國文學評論的問題;當我們看到時,就是我們可以下筆的時候。此時你一下筆,必然不會劈頭就說:『英國的新批評主張…….』;而是比較可能會這樣寫:『古典傳統的評論在和新批評相較之後,出現了一些令人反思的問題……』」

我講得很投入,因為這是我長期關注的問題之一,事實上,他這麼一問,反倒給了我機會,自然而然地把西方文論的問題和中國古典作個比較。我盡量用語淺白,希望他能聽得懂。米米三號是個很特殊的學生,他體態均勻,目光有神,耳珠朝海,此人的國字寫得大器而工整,令他的老師自嘆不如。上一週,趁著讓同學們在圖書館裡實習找資料的空檔,米米三號也曾拿著評論練習來找我談。我注意到當我在陳述時,我身旁彷彿出現一個凝重的、專注的、吸入的「亞空間」。我對這空間一點都不陌生,因為我自己就常常是這種空間的製造者,這是一種初生之犢才會營造出來的空間,它一心一意、掙扎向上、肆無忌憚(外加其人經常目露「兇光」),就只為了求個「理」字。米米三號是個有禮貌的小孩,但他藏不住的那股銳氣,就是他追求「理」的動力和勇氣。今天我在講解新批評時,他收起銳氣,心平氣和的聆聽,我感到我的言談像水流般朝某處傾注,這代表他對這問題已經醞釀好一陣子,他讓自己成為某種能接收、能流通的溝渠,才來找我談話。原來在交換「理」的前提下,師生的互動果真存在有非語言的層面。以前我都是單向的朝老大拋問題,不曉得被問問題的感覺,今天,米米三號倒是給我上一課了。我感到很愉快。

米米三號在離開前,用他天生的拘謹道謝,慌亂中還鞠了躬;我則站在講桌旁沈思起來:這輩子,我有沒有自發的跟長輩鞠過躬……

下課後,騎在花東縱谷線、回宿舍的路上,我再度想起了一件事。我經常把年輕時經歷過的二段感情解釋為浪費時間,如果我不陷入對單一對象的迷戀,我的朋友和家人會得到我更多、更好的對待(或許,我能即時阻止那些悲傷事件)。B.L.說,這跟本是一種「聖人思維」,她澈底感到懷疑。狸貓二號則對我轉述某法師的評論:「叫妳那位朋友來出家吧。這裡的大門為她敞開。」(大膽笨狸,竟然在寺廟裡跟法師討論她朋友的五四三二一)我想,我那說法既不博愛、也不偉大,我只是誠實的表達我討厭迷戀、固著、不流動、盲目、器量變小、生活圈被限定、賀爾蒙上升、情緒混亂等等罄竹難書之症狀。

大學畢業前,我有篇小說奇蹟似的爭取到一萬多塊的稿費,內容我幾乎忘了,卻清清楚楚的記得末尾的一句:「即使我擁抱你又能如何呢?迷惘仍在,絕望仍在,太陽依舊從東邊升起,全台中依舊每天產生五至六噸的垃圾;我擁抱你,但世界不會變得更像天堂。」

事情就是這樣,我寧願愛十打學生(學生多可愛,又上進),讓有困難的朋友都能得到幫忙,也不情願去愛一個固定對象(更何況,這個對象隨時會變撒旦,還有,我容易厭倦,因為那些沒藥醫的症狀)。給我道理,給我邏輯,給我深深的人情,其它就讓我恣意地視為小鼻子、小眼睛之事吧。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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