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7

初 心



因為課程設計的需要,我收集了邱妙津、郁達夫和巴特的日記,擇篇製成講義,然後,我重讀了巴特於一九四二年寫的一篇小論文〈論紀德和他的日記〉。他寫這篇文章時,值年二十七,人正在學生療養院之中。

我讀這篇論文的感覺是很奇異的,那有點像在讀我碩班時寫的翁鬧評論——大量的引文、文氣時時中斷、論點多頭多緒、用來貫串全場的不是論點和條理,而是寫的人的感性和悟性等等。這篇文章裡頭的用詞,也是很模糊的,比如這段話:

紀德是一位同時性的存在者。造化在某種程度上從一開始就始其完整無缺。他只是花些時間去依次揭示自己的各個面向,但我們必須永遠記住,這些面向實際上彼此都是互相存在的,正如他的作品一樣……


我玩味再三,不覺啞然失笑,他這段話標記了自己部分的「生平」。同時性這個詞,有很多來源,索緒爾強調過同時性(並時性),佛洛依德和榮格也專門論述過這個概念。巴特在一九四三年時曾興起讀精神醫學的念頭,同時性這個詞,正好說明他已經開始閱覽精神分析的書籍(而他一九四九年時才知道索緒爾是誰)。造化使一個作者完整無缺,這樣的句子帶有神學或神秘學光芒的嫌疑;然而,這些模糊含混的句子,包裹住一團瑩亮蓬勃的想像式思維,這團模糊含混之物在十一年後,發展成零度寫作的核心概念:無風格之作者依恃其存在而寫作,而不以意識型態、固定公式、偉大計劃來寫作。再過個十年,「這些面向實際上彼此都是互相存在的」這句話,發展成互際文本、互際主體的概念。我讀這段青梨子般的文字,感覺到一個理論家的學術生命在眼前壓縮播放,它竟有點像張老照片了,留存著文學學徒如璞石般的初心。

這篇論文處處都保留有作者的「口吻」,(在我看來)論述者的個性幾乎是坦露的。看看它的開頭那段:

由於不情願把紀德納入一個絕不會令我滿意的體系中去,我也曾徒勞地企圖在這些筆記之間找到某種聯繫。後來決定,最好把這些筆記照原樣刊出,不想再掩飾它們之間欠缺連續性的事實了。對我來說,不連貫似乎總比一種歪曲的秩序來得好。


這篇論文開宗明義就是不情願、找不到連貫性、質疑「歪曲的」秩序;《S/Z》強調過,作品的第一句是很重要的,那說明作者在說話之前,一直置身於何種「時空」中(何種「自身的文本中」)。因為第一句就是不情願,我們就知道,作者在寫這句話之前,已經醞釀了滿腹的叛逆,他存心要跟那類「連貫性的東西」鬥一鬥(且是唐吉柯德式的);特別是有紀德《新糧》的奇異破碎文體撐腰的時候。他這句不情願一說出口,一生竟就再也沒有收回去的機會:巴特的代表作都是不連貫、秩序不穩固的體裁。包括他的寫作理論和文本理論,也都是反秩序、反連貫的構想。

我思忖,年輕時的「初心」份量倒底有多重?如石中玉、蚌中珠、河底的金砂?我在改米米們的作文時,常常讀到令人驚豔的初心,就像二十七歲巴特的「不情願」。然而,從「初心」到「藝術品」,這中間的艱困旅程、代價巨大的冒險,我們要如何去想像它、構築它、完成它呢?大衛‧高柏費爾的姑姑說:「盲目啊,盲目啊,盲目啊!」面對這可能的旅程,我什麼都看不清。

李幼蒸在〈論紀德和他的日記〉文後,緊貼著(真的是緊緊貼著,只間隔三行)編輯了《神話學》的一篇選文〈脫衣舞〉。這是巴特1955年前後的作品了,瞧瞧他開頭一段寫了什麼:

脫衣舞(至少巴黎的脫衣舞)是以一種矛盾為基礎的:女人在脫光衣服的剎那間被剝奪了性感。因此我們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面對的是一種以恐懼的,或準確些說,以「使我恐懼」的場景的意義為基礎的。在這裡色情似乎只是變成一種美妙的驚恐,宣佈了它的儀式化記號,以便使人想到性,又想到性的魔法。


他提到關鍵字:矛盾、準確地說、場景、意義、記號(還有「儀式」,這個在《神話學》中不時出現的詞,說明巴特正一頭埋進李維史陀的書:這又是某個「生平」的標記)。更重要的是,這些詞都用對了地方,這是學術訓練才能達到的水準;他依舊保有「不情願」,但他必須要求自己精確且系統。在〈脫衣舞〉中,已經看不到文學學徒略顯笨拙的誠懇、找不到出路的鬱鬱才華,我看到即將活躍數十年的巴特——那張眼睛時霧時亮、嘴角略帶嘲諷的臉孔:一句話,小男孩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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