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01
敘 事
上週,在氣氛愉快的課堂上(有一半的的人因為連假而缺席),我討論了邱妙津、郁達夫和巴特的日記。促使這三種日記的寫作產生差異的不是時代、地域、性別、種族語言或私我感性等等,而是敘事;更準確的說,是寫作者對於「敘事干預」的自覺程度。巴特就不用說了,他雖沒料想到日記會被公開,但他是有意識的在實踐無風格的寫作。郁達夫的日記,可謂行雲流水,他的思維、情感都和他記錄的生活事件扣在一起,沒有太多「超支」之物;如他自己所言:他是樂在其中的勞動者。唯獨邱妙津的日記,是深陷敘事的日記,她的文句和自我敘事、社會敘事緊密糾纏,令人窒息:這是標準的自殺者日記,她為敘事而死。
有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定期的給P寫信。為了編織合當的語言,我得回想一下P的模樣,記起他的風格、某些我們之間的無聊小事(而我曾經從這些小事洞悉他的「屬性」)。信寫到一半,電話響了,是半年沒聯絡的U打來的,她來跟我傾訴一些家庭裡不愉快的事。為了好好貢獻聽者的功能,我把剛剛運作過的步驟又執行一遍:我聽著U的聲音、想起她的模樣、某些回憶、微不足道的徵候;然後我(自以為)找到某種說與聽的基調,如樂音滑動般的流暢與婉轉,我乘著這波動的規律,構思合當的言語。放下電話後,我回到書信上,在不知為何突然顯得不太自然的調性轉換中,我感到彈性疲乏:我與那條掉在桌底的鬆垮垮橡皮筋發生隱喻關係,這都是拜我的談話習慣所賜。
中國的五倫制定了一套合乎身份與關係的應對方式,這個規範的核心精神是運轉,主體在關係網絡中像轆轤一般靈活轉動,合宜的意義就能協調地被創造出來。然而,這個美妙的運轉有如此理所當然嗎?那互相牽動的網絡,每一條組構物都是一段敘事。人情的社會千絲萬縷,如蜘蛛網,多絲且沾黏;在這敘事的社會、名相的世界中自如的運轉,沒有想像中容易。「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嘲諷的正是那在敘事網絡中辛勤運轉的主體。敘事寄生在語言之中,言語的、肢體的、制度的無一不是語言,我有二個選擇:要不就超越語言,要不就超越敘事。前者只有上帝才辦得到,後者我還有琢磨辦法的餘地。這說來也沒什麼稀奇,老子和莊子在二千多前早想過了。
我和橡皮筋相看兩無言,我在它的存在特徵上(鬆垮垮)看到我的無奈,又感到些許的痛快(都鬆垮垮了)。我不能假裝無視或懵懂於P和U的一切,彷彿我是只嵌在透明樹脂中的昆蟲——外界雖仍清晰,而我侷限在我之中;假使我枉顧一切、天真地表述,那我也不用寫信了,直接寄一隻Hello Kitty給對方,它難道沒有比我更具符號趣味(即療傷、撫慰)?千言萬語不敵一隻Hello Kitty,被消耗的不是我的真誠,而是我在敘事網絡中掙扎的姿態。
邱妙津在日記中「分解」自己的柔情,以一種狩獵者的資質匍匐前進直至攫補;然後反覆的催眠自己,不要逃避,要負責。她一直在和性別敘事苦苦鬥爭,但她卻容許另一種敘事潛入內心,即欲得到X必先獻上Y,獻給誰呢?除了敘事網絡這個大祭壇,沒有地方會接納貢物的意義。「世界遠離了我。」這意思是,我獻祭之物未曾感化敘事網絡,它依舊無情的施壓於我。我們如何能希望那普遍結構忽然自發地萌生人性?對方什麼都不知道,發話者兀自與敘事交纏,在各種交際情境中,獨角戲的份量總是大於對話。
海德格反覆陳述的那句話:「語言說。」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漸次理解它。當我開始說,我就與敘事相擁,意指作用如雨點般打在我身上;我不該理直氣壯的說:「是我正在說。」這種奇蹟這輩子從未發生過,一直都是語言在說。巴特對語言的感知竟細微至此,他盯著自己的寫作,不斷看到那些隨時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混進來的敘事——不剝除它們,就沒有自由,沒有中性姿態。完全的剝除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需要嘲諷和幽默:「假使你好好的,我也會好。」這是敘事中毒者的話語;「假使我好好的,你也會好。」這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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