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03

惡夢和其他



前天作了一個夢。那是一個大講堂,老師們面向學生坐在講台上,底下黑壓壓約莫百來人,我拿著講稿,起立,開始報告。此次報告的主題是……如何應用巴特的符號學販賣素食水餃。我聲音宏亮的讀完二頁的稿,忽然再也讀不懂第三頁之後的字,我於是開始臨場發揮,卻愈講愈偏離重點。台上的老師們交頭接耳,四周的聽眾竊竊私語,我咬緊牙根,固執又緊張的繼續報告。我在極度慌張的情緒中醒來,感到這是徹底的惡夢(比夢見被妖怪追還可怕);我裹著被單清醒地躺了幾分鐘,還是決定起床做點事。這時才凌晨三點。

夢是無可理喻的,它是隱喻;夢的荒謬正是它令人驚嘆之處:這世界上有哪一種藝術品,能如此完美的表演我的恐懼?巴特的理論,無論我再怎麼努力讀,只要我仍然不懂法語,就不可能讀全通(因為,很不幸的,此人是寫作家而不是數學家;海德格也懷疑過自己有沒有讀懂中文的老子)。暫且不提水餃……面對我娘每天接訂單,又高興又抱怨的行為,我都直接當成是我不孝。然後,就是我念茲在茲的學習與發聲的問題。我若欲向世界言說我的經驗、觀察與論點,我就得努力讓自己達到某個對話的基礎平台,這包括要瞭解學術傳統、學術語言的規則、學術的使命與責任等等。今日之研究生都比戴震歹命,我們得多花時間在西方理論的研讀上。若不抵達這個平台,就仍只是學術實習生;我抵達這平台了嗎?我有那個能力嗎?我經常把這平台想像成青康藏高原,在攀登的途中,隨時都有可能因為高山症而倒下(真虛弱)。所以,怎麼會有這麼亂七八糟得如此渾然天成的夢呢?如果有人想讓我當場崩潰,他不就正是只需拿著巴特理論瞎掰素食水餃材料調配之相關(我承認這很有創意,格雷瑪斯也曾用符號學分析過羅宋湯),在眾人面前期期艾艾、結結巴巴的讀五四三的報告稿;他不就正是只需要這麼演上一回,就足以讓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因此,我得到結論,這世上能完美的讓我發瘋的人,就是我自己。

花蓮颳了二天夾著沙的風,我在風中滑行,彷彿浮在泡澡缸上的塑膠鴨。走進B117教室,聚精會神、頭痛欲裂的聽老大講課,他今天上的是論述的邏輯問題。一如往常,老大的講話讓我既慶幸,又微怒、自慚、不甘願、引起競爭心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老大把三段論證展開來,一一對應到論文寫作的問題上。之前我讀了一點三段論證,也是發覺這對於初學寫作者很有幫助(但這幫助終究要破,不過,那可以進階時再談),就跟學生介紹,然後整學期隨時以他們的練習和報告為例應用給他們看。不過,老大所講的還是比我周全太多了,我邊聽邊反省我的教學和自己的論文,不時察覺到漏洞百出(大概就是這樣才會頭痛發作)。

下課時,我走上前問老大關於「語境」和「情境」的區分問題。這個問題有二個層次,第一是作普遍的區分:語境是就文本來說的,情境是就主體所感知的存在環境來說的。在這個層次上,已有學者分不清楚,把「漢代文學語境」與「漢代文學情境」混著用,這是有問題的。第二就涉及使用者的立場了:因為世界上的一切現象都必須通過語言才得以被理解、被表述(意象也是一種語言,它不可避免的使用了語言結構),因此,在可討論的範圍內,沒有純粹的「情境」,只有「語境」。巴特應該就是這一類的主張者,他在著作中小心的使用「語感」這個詞,對它表示存疑(不能完善解決);我想,他的「語感」就是涉及主體感知的問題,而又不欲走回傳統觀念論式的討論,便在提出之時,同時嘎然停止。最後,我們也知道,只要事情回到中國古典,一切西方的區分就要起「皺摺」:中國古典可以大喇喇的說「情境」,只要現代學者不強迫古人戴起「語言眼鏡」。

大致上,老大同意存在有這二層區分,然後他提出第三層:「『情境』與『語境』是辯證的;如同妳剛剛提到的《論語》論詩的例子,我在xxx文章中有寫到這點,語境和情境存在有類比關係。」我默默的點頭,在筆記上寫下xxx文章,跟老大道謝後走回座位。總有一天,我會弄清楚這件事的:為什麼我所想的癥結,以為是重要且一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老大都可以回答以(1)「辯證融合」(2)我在xxx文章中有寫過類似的。我這是孫悟空翻不出五指山的心情嗎?沒關係,花蓮放眼盡是山水如畫,大塊假我以文章、大塊假我以慧黠,總有一天我會懂的(悶)。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最近在François Roustang的書中看到他嘩啦啦的講身體和心靈,講到後來他說(算有論證嗎)身體就是心靈。

這句話不是說 有身體和心靈兩個東西 而最後我們得出一種結論說 啊這兩個東西等同或融合在一起

這句話的微妙之處乃揭示了 我們的認識所起的分辨區分以及命名作用,也就是把某現象規定其性質並將之歸類 為 某某 ,如心靈,非物質的,身體,物質的等等。

這些東西是在我們認識結構下所暫起的假名,然而在歷史的沉積作用下,它們各自變成了某種真實的東西,至少是我們的知識對象,然後我們又大費周張的要論證出身體和心靈是等同的,

然真正的問題是,這個論證其實處理的不是真的身體和心靈而是我們知識型下(或妳提的語境)的對象,要把它們融合,其實就是在探討 究竟在何語境下我們分出了身體和心靈這兩種認識對象來。

因為看到了辨證融合 於是讓我想到黑格爾 然後想到傅柯 剛好和我最近在想的關於傅柯提的劃分有關 所以拿來分享一下

Anna Chen 提到...

這也就是說,我們可能經常對著已經產生身體與心靈分離、且被定名的的種種語境,在這語境之中,對著討論對象尋求某種融合、互通的可能性;但事實上,處理問題的視野,應該先經過知識對象還原的步驟:是什麼造成了區分,比我認為什麼應該被論證為融合、互通來得優先且迫切?

嗯......

帥ㄚ,我最近正在苦惱類似的問題。與其對語境之中可見的知識類型,面對著它,把它當成批判對象;還不如回到知識類型的生發動力因之中,找出那個根源、那個可生產知識類型的形式,就是它造成初始之區分。找出它,則往根源處溯源,可以論融合、互通;往通過形式、產生假名處探討,就可以論分類或歷史的問題。

話說最近還真的是一直想到瘋狂史的寫作方式,他是怎麼辦到的,一個事證又一個事證的堆砌,這個人到底讀了多少資料?(咬毛巾中~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