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問題

在改米米們的作文時，我從米米五號的怪句子中，重新注意到視覺與思維的問題。

『每個黃昏，他來了！』以擬人的手法詮釋出生命中的不順遂。

這個句子的第一個問題是，「誰」是能使用擬人化修辭的主體？若只從句子結構來看，「每個黃昏，他來了！」這句詩在這裡成了主詞，並且能使用擬人修辭。這裡也有另一個可能，詩句成了作者的轉喻，它代替作者執行修辭格。在這個句子裡，無論「每個黃昏，他來了！」這句詩是不是個擬人修辭格，這個句子本身已經讓詩句擬人化——它也許替代或不曾替作者，但總之它就是那個能執行修辭格的主體。

這說明了什麼呢？寫出這種句子的學生，他觀看詩文本的態度可能存在有一種含混：文本與作者無法區分。究竟文本與作者能不能分割開來談，這是文學理論關心備至的問題；但我只是要就文法論文法——我要問認識論層面的問題：當我在詮釋一首詩的時候，如果我看著詩句，而實際上我卻是看著作者，或者更糟，我看著它們的重疊之影——如果我的視覺是處在這種狀態，試問，我能真正看見一首詩嗎？

這算不算小題大作？我在思考這個問題。我也來扮演看看，把自己想成需要寫一篇詩評作業的學生，現在我讀到「每個黃昏，他來了！」這一句，而我想表達，我注意到這是一個擬人的修辭格，我會怎麼寫這個句子？「作者運用擬人手法描寫煩憂，他還用了一個比喻，將老年比為黃昏。」或者，「『每個黃昏，他來了！』一句讓我們看到擬人修辭的趣味性，這能使煩憂『栩栩如生』。」我發現，我的行文會自然地避掉米米五號的那種構句方式，要不就讓作者來當能執行修辭動能的主體，要不就讓詩句自身成為一種「展覽畫」，向讀者我顯示它的修辭格。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是看著什麼在說話，我所觀看之物的性質與定位（文本是作者的產物，但能向讀者開展意義的，是文本、是言語、是修辭格、是形式），亦是清清楚楚的。

米米五號的句子的第二個問題是，她以為擬人手法（即修辭格）能「詮釋」出生命事件。修辭格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存在的？擬人、譬喻、誇飾等等，這些修辭格的功能都是為了描述物體；這也就是說，修辭格基本上是一種「不真實」的觀看，它本身的不真實就是它的存在意義。但總的來說，修辭格與視覺站在一起，它屬於「描述」，而不可能是「詮釋」；描述訴諸視覺，詮釋則訴諸心靈的內在活動，最後，「描述」是詮釋得以可能的基礎、材料。

所以，這個句子的視覺是錯亂的，它首先看不清楚是誰在執行修辭；再者，因為看不清楚是誰能修辭，它也就分辨不出是誰使這擬人修辭透顯出一種「能詮釋生命境況」的意味。這是個有趣的問題：當一個人的語法處處都有「視覺問題」時，他能憑藉天生的感性才能，越過雜亂的看和障礙的言語，而直觸「詩心」否？我否定這種可能。看不清楚，就會說不清楚，說不清楚跟說得很玄、很意境，則是二碼事。於是，我從米米五號的句子中判斷出她的問題：文本、作者、讀者我糊成一團，因此寫不出她想要的有「層次感」的評論。

昨天改作業時，小花剛好在場，我念了一個句子給她聽：「『一顆頭顱從沙包上走了下來』，頭顱怎麼會走呢？想必是作者刻意淡化刑場的血腥氣息，我想，作者當時所受到的震撼一定不小。」我的疑問是針對「作者當時所受到的震撼」而發的，在這句子的上下語境裡，「震撼」能「受到」嗎？

「震撼」本身是個「妾身未明」的詞（中文一向有這個問題），它包含有動力，可以作動詞；它也能作形容詞，摹狀能撼動人心的那股動作力；它又可以作名詞，直接指稱這道動作力本身。但是名詞也好、形容詞也好，「震撼」就是跟那種動作力脫不了關係，它始終隱含著動能。於是，問題就是在這裡出現了：「震撼」由於有明顯動能標記，因此它不適合作受詞、作某種「承接的容器」。「作者當時所受到的震撼」，當句子這樣寫時，「受」是動詞，「震撼」就作名詞使用，而成了「受詞」。然而，「震撼」是個強烈的名詞，它的隱藏動能使得它的「受詞位階」有不和諧感。如果，我把震撼當成受詞在使用，那「震撼」自身的動作力就會給它的受詞位置再多加一道「震撼」；這意味著，作者已經不是「感到震撼」而已，而是承接了雙份的恐怖：震撼再震撼（彷彿落入地獄）。

小花認為「震撼」的正確用法是「我很震撼」；「很」作為副詞修飾「震撼」（在這裡是形容詞）的動作力。然而「我感到震撼」和「我受到震撼」，這二個句子又不可同一而論。在前句中，「感」是一種有主動意向性的動詞，因此，這裡的「震撼」不是容器般的受詞，而是一種有「空間」、帶有動力的受詞，並且與「感」的特性交織作用。所以，「我感到震撼」這句話強而有力的將聽者帶到「現場」，親臨「震撼」所含納的空間；「而我受到震撼」，則是被動至極，使得「我」只有被「震撼」施力的份，而沒有能交感的主動性。

這種討論很細瑣，我本以為小花會嗤之以鼻，沒想到她居然表示，她也注意這種語法的問題很久了。凡事只要牽扯上認識論，我就沒完沒了；我很在意人要如何看、看什麼，以及我所看與所經驗的如何才能清晰的以言語表達？文本向我們展示某種特殊視覺與視覺思維，讀者要如何才能看到這視覺所見之物等等。總而言之，感恩這班米米們，教學相長這種事，吾人也算是深深地體驗它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