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25

"Un di', felice, eterea." 之二



威爾第的《茶花女》,我在國中時已經聽得爛熟,可是真正找到歌詞和中譯,卻已經是大學以後的事了。當我聆聽這首曲子,而未明瞭詞意時,腦袋裡曾出現固定的意象:一只鮮豔的大蝴蝶圍繞著花兒振動粉翅,牠繞著圈圈,與花朵忽即忽離;牠在遊戲。大抵上,歌詞和我的想像沒有太大的差異,可是某種新的曲折出現了,重新定義我的蝴蝶意象。這可能不是一只存心遊戲的蝴蝶,牠的真心和真愛即將要被觸動。我有點疑惑了,我聽的、相對直接的遊戲情愫,和我讀到的相對曲折的婉轉情愫,這二者之間有點落差。這落差,首先可以訴諸於藝術表現形式的差異,然後,我確認這裡存在有幾種模糊:我的「耳力」、聲樂家的詮釋效力、文字與聲音的不必然對應關係(這是問號)。

我的古典音樂素養是土法煉鋼造就的,簡言之,很隨性,不太可靠;只是,我對於感知聲音這種事,未曾妄自菲薄。文字與聲音的對應關係,就歌劇的情況來說,顯然很複雜。威爾第他只能賦予此對應關係一種固定形式,而實際上的「接連」卻是有待於聲樂家的勞作。所以,飾演Violetta的人,她怎麼想像、怎麼表現這個風華絕代的交際花,會影響我能否在此次的聆聽中親見綜合藝術形式搭配無間、並由此產生美的快感。聲樂家的詮釋不能與威爾第預設的形式捍格,否則她會在很多小細節讓聽眾嚐到苦頭。

在 ”Un di', felice, eterea.”裡的這一段,倒底Violetta該展現無心地遊戲、被純情誘惑、欲迎故縱,或者,(很嚴肅地)出現痛苦的內心交戰?我在YouTobe上找到四段Maria Callas的錄音,分別是1953年、1955年、1958年和1959年。五○年代是Callas的全盛時期,有些評論認為她的藝術在進入六○年代時,才臻於成熟、穩定。我能認同這種觀點,不過,Callas的聲音在五○年代時是最美、最圓潤的時候,有好些高音的質感,她在1965年之後幾乎就唱不出來了。雖唱不出年輕時的美麗高音,但整體的藝術感成熟了;世事總是這樣,難以兩全其美。

我第一次鮮明的感受到,即使是Callas,她在1953年到1959年間,詮釋Violetta這一段唱詞的方式,幾乎可以用躍進來形容。1953年的Violetta,她在訴說「我不知道什麼是愛」、「請試著把我忘記」時,是一派天真、無視於求愛者心情的口吻;她像隻無心的黃鶯,把歌詞率真且「殘忍」的唱完。1955年的Violetta,她認真了起來,她唱著「照你這麼說,你還是快離開吧!」時,聽起來像苦口婆心的「大姊姊」,一心要驅離那單純又迷人的求愛者。1958年和1959年的Violetta,戲劇的衝突空間在她的聲音中成形了;我不再聽到單一的Violetta,而是多重、交雜的情愫與意象,撞擊出栩栩如生的風塵女子。差不多就是在1959年的這個版本,我不再清楚的意識到我正在聽Callas,卻恍惚間以為Violetta就在我面前。

(1) Ah, se cio' e' ver, fuggitemi照你這麼說,你還是快離開吧!
(2) Solo amistade io v'offro; 我只能給你純粹的友誼;
(3) Amar non so, ne' soffro,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
(4) Un cosi' eroico amor. 愛情從沒有給我任何感覺。
(5) Io sono franca, ingenua, 我們可以當好朋友,
(6) Altra cercar dovete; 但請你另尋愛人吧;
(7) Non arduo troverete, 請試著把我忘記,
(8) Dimenticarmi allor. 我不值得你這樣掛心。

所有唱Violetta這一段的女高音,都會唱出弔高、連續跳動、快速的聲音,以展現茶花女一貫的遊戲態度;我們知道這是一種共同的外在形式的要求,那問題就在於,在這形式之下有多少「活生生」的東西要填進去。1959年的Callas,在唱1~2句時,她展現出妓女應有的輕率和嘲弄;在3~4句,她陷入情緒,無意間把內心的傷痕展露了出來;第5~8句,她表現出某種善良和誠懇,同時也透露出她的自貶和自卑,這些曲折的情愫,也正是Violetta這角色惹人愛憐的原因。1~8句不到二分鐘就唱完了,這其間心情轉換的速度是很快的,戲劇的衝突張力在此顯現,戲劇空間在聆聽者的聽覺中倏然拓開,多麼美妙又扣人心弦的一段。

所以,我不可避免的聯想起詩與樂的問題。如果這個作品一開始就是以綜合的藝術形式之貌誕生的,那它的完整意義必然得見於藝術形式的綜合效用之中,拆開來一一分論,是沒有效度可言的,或者說,那意義必然是歧出的、另有用途的。當我只聆聽其聲不知其詞義時,在我的想像中,那Violetta幾乎不成「人形」,她是一團色彩與氛圍的組成物,我面對著這團「形而上」之物,把它當成Violetta的隱喻。當我看到表演的錄影、知道歌詞的意思、聽到聲樂家的成熟詮釋,Violetta才首度成為一個「人」,具現在我面前,對我開展一個巴黎妓女的鮮明個性與故事;她的存在情境與存在經驗(威爾第創造的)開始對我產生(身體上的)意義。

應該還可以再往下思考,我隱約覺得今天這個聆聽的經驗,可以用來談閱讀與寫作的情境再現與情境描述問題,還有閱讀與寫作之於教育的作用。不過,先擱著吧,來泡杯茶,繼續跟論文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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