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12
豐滿的主體
老大在談中國人文學的研究態度時,他開始試圖界定研究主體的概念;若用傳統的話來說就是讀書人要依何而安身立命。安身立命,絕對不是什麼遠罪豐家、滋養性靈之類的概念;這是讀書人的自我認知問題:立場、責任與態度。在中國人文學研究的語境中,人文學者的主體有三種特性:他是歷史性的主體,是社會性的主體,是居於存在情境中的主體。最後,關於綜合此三種特性的主體,老大罕見的展開一段抽象描述:這是一個飽和的、活潑的主體,它是豐滿的主體,具有主動思維、主動感知之能動性。它不是被動的、沈寂的或僅僅像海綿般主體,此主體站在歷史、社會與其存在情境之中,主動地、不斷地提出問題,並且給出回答。這是樂於辯且善辯的主體,因為它向著真理前進。
說真的,聽老大的課聽到這第七年,能聽到他演說這一段,我有不枉來東華念博班的感覺。以前,我在讀西方理論的書時,特別不懂卻也特別著迷的,就是那些大師們總能對形而上的東西寫上一大段抽象的描述。那些描述是怎麼「變」出來的,我很久之後才慢慢知道。其實《老子》裡頭有類似的描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孔子不會搞出這種形而上的描述,起碼他的弟子沒記錄到;在中國語境中,這種抽象描述不是純粹理性的思維,主體必須實踐過、置身於描述該物的情境中,他才能「體」某物而描繪之。這裡沒有形式邏輯在幫忙運作,只有體驗和(名符其實的)零度寫作。
我喜歡「豐滿的主體」這個形容性指稱句,老大在這裡派上了豐盛、富足、樂施的意象,我聯想到佛經中「作不請之友」的典故。
濟諸劇難,諸閑不閑,分別顯示真實之際。得諸如來辯才之智,入眾言音,開化一切。超過世間諸所有法,心常諦住度世之道。於一切萬物,隨意自在。為諸庶類,作不請之友,荷負群生,為之重擔。《大乘無量壽經》
大學時,老爹施壓要我讀誦無量壽經,一部經完整誦完需要二個小時,我不甘不願的誦過七、八次,「作不請之友」是我那浮躁的腦袋中印留下的字句之一。現在仔細瞧瞧,原文中的「入眾言音」,不就是詮釋學反覆在強調的進入和傾聽嗎?「為諸庶類,作不請之友,荷負群生,為之重擔」,這就是豐滿、能動的主體所為之事:眾人不請,而他亦能自動地發掘論題,給出答案,作十百乃至千萬人之依怙。
這再一次說明,古人動不動就把作文或經世濟民之學,無限地往上與道牽連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們的主體,就是那種「豐滿的主體」,如果,他們正在「體」這樣的境界,那麼,他們給出的言論三句不離原道、五句不離宗經,可不是鬼扯而已。
再記一事。老大在駁正學弟那理論先行、文本墊後的研究計畫時,忽然提到了巴特。他說:羅蘭‧巴特這種很講究閱讀的大師,他也說在進入文本時,要請各類專家先站一邊,先不要說話,等自己在文本中讀到體會時,再參考看看其他專家說了什麼。我聽了覺得很有趣。之前交報告給老大,我引述了巴特寫在《米歇萊》之前的「自白」,巴特說:「找出一個存在(如果別說它是一個生命)的結構,一個主題;假使你願意,最好是直到找出令其著迷難忘之物的組織網絡。然後,才讓真正的批評家、歷史學家、現象學家或心理學家進來參與:當前的這個工作只不過是前批評。」老大看到這段時,眼睛有亮亮了一下,大大稱許了巴特的論點(去年他還曾說過「寫作形式」就是在羅蘭‧巴特那裡才被搞得複雜無比,我聽了差點氣翻)。只不過,人家巴大爺只是請專家先在門外稍後;老大卻直說「站一邊」、「不要說話」(我懷疑,他其實忍耐著不用「閉嘴」一詞),他老人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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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好鬱悶啊 留言被吃掉了 應該是在妳刪文的時候
啊~嗯啊~吃掉文章的時候,才在信箱看到你的留言。所以只好回在貼貼版上~~~
有時候,文字寫一寫,不用幾小時就開始後悔。以前那些人寫一寫就丟報社發表,萬一後悔也收不回來了,這是什麼境界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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