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02
教授的義務
老大在解釋行為與意義時,舉了上課這件事當例子。「人不會作無意義的事,好比說各位今天坐在這裡兒,絕不是偶然,你們各自都有來這裡聽課的意圖。」老大說:「我也很清楚,我今天走出家門,來到教室,就是要履行教授的義務,來向你們傳播真理。」
老大說的是很一般認知的話,可是,我坐在下面卻覺一陣驚天動地。記得有次讀書會,我也有過相似的經驗。那天,老大把「作者已死」簡略地說明一遍,我讀巴特讀成癮,這觀念早已不是新玩意兒。可是,當我親耳聽到,有人流暢地談取消作者的正面意涵時,我依然不能自控地感到激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感呢?這很像是某種知識被複誦、認可的激勵,我對我讀的、所理解很是缺乏自信。所以,即使老師對學生傳播真理乃天經地義,只因老大臉不紅、氣不喘、直當當地將它說出來,對我而言,他在那當下印證了一個不容動搖的事實:教授的義務就是傳播真理。
我在東華兼課,進入了第六年。前幾年新手上路,恓恓惶惶,不知所云的喬段層出不窮,雖覺對不起學生,一時間也是莫可奈何。去年,我始稍能穩住說話的條理、在教學中談點文學院學生最欠缺的邏輯。有了講語文結構與邏輯的些許經驗後,今年,我有了點信心,準備向學生談(我最愛也最怕的)寫作問題。聽眾是大一的米米(複數),他們對於抽象概念的接受能力有限,我不能照本宣科巴特的論述,我必須把他的艱難理論化成簡明易懂、具「入門」功能的說明。把一件簡單的事情,講成很難,這和把一件很複雜的事情,講得簡單(但不能講死了);這兩樣哪一個比較不好辦呢?我認為,後者比前者令人煩惱。
巴特的寫作理論架構,哪裡都很好理解;唯獨那個「形式」,它很特別、稍微難以契入;巴特的「形式」既是抽象又是體驗的。說它抽象,是因為它是寫作主體在進入寫作狀態時,用以面對自身風格和整體語言的「框架」;這是康德認識論的應用。寫作主體不通過某種寫作形式,就沒辦法寫點正經的出東西來(即使是「自動寫作」,也有其形式)。我們說形式亦是體驗的,那是因為一個作家的寫作形式,不會像是數學程式,只憑抽象符號的推算就能得到結果;寫作形式之所以能形成、能被活用、成為一種「個人風格的名片」,其成因千絲萬縷。白先勇的「現代主義」立場,說明了他的寫作形式的一個側面:現代主義的;可是這不是全部。我們再把白先勇的社會階級話語模式算進來、把他受到古典文學話語模式的影響也算進來等等;然而,這些都還不夠。簡言之,流派、傳統、社會階級、時代或其他,都能說明白先勇的寫作形式的某個側面;但這位作家的「寫作形式」之整體到底是什麼,這幾乎是不可窮盡的問題(所以,只能跟康德一樣,提出大範疇的劃定)。
雖說不可窮盡、很難解釋到完全清楚,但閱讀文學作品的每個人、正在寫作的每個人,都真真確確的感受到那個「形式」的存在。因為有這個形式,唐詩才成為唐詩;李清照才成為李清照。寫作形式很麻煩,卻不可忽視;大一生腦力有限,但最好在寫作的一開始,就有人把那個難以言說的指給他們看。我說:就像寫書法,難道我們要讓初學者拿壞毛筆,直到他練成家了,才給他好毛筆?當然要一開始,就給初學者好毛筆,這樣他的「筆感」才不會壞掉。我要跟你們談這個法國學者的理論,就是這個道理。
我冒著「切割」的危險,把巴特的寫作架構圖表化;不具象,米米們就不可能聽懂我在說啥米外星語。至於寫作形式,米米們沒讀過西哲,這是要怎麼談?我只好把「寫作的形式」簡單化為「說話的方式」。吳明益在寫〈望川〉時,有一種特殊的「語調」;蔣勳在寫《多情應笑我》時,也有他的語調:「這種我們在閱讀時、可感知到作家的說話的方式,它就是文本的形式。同理可證,我們在寫東西,也有自己的說話方式(即使還沒有很穩定),這就是寫作的形式。一個人的說話方式,和他的時代、身份、立場、意圖有密切關係。一個人要寫弔祭文,就不會寫成公告用的訃文;一個作家是傾向現實主義立場的,他就很難寫出先鋒派的朦朧詩。我們今天站在七星潭,想歌詠它,想也知道,我們不會寫出柳宗元式的文章……柳宗元的寫作和我們的寫作,最大的差異,不是文言和白話的差異,而是寫作形式、說話方式的差異……」
說真的,我講得很吃力,米米們用力瞪著我,我知道他們有疑惑。寫作架構不會是期末考考題,我也會盡可能的在這學期中盡量活用例子來說明。可是,我感到一種失落。下課後,騎經木瓜溪,望見遠山蒼翠,山勢陰陽開闔,我想起老大那句斬釘截鐵的話:教授的義務就是傳播真理。我忽然知道,這句話在我聽來如此震撼的另一個原因。面對米米們,我以講述真理自勉,可我不確定,我講的有沒有矛盾、有沒有失言。就一個寫作形式,我說得如此費力,到頭來,還有自己掉入迷糊帳中的危險。傳播真理,這件事不只是義務而已,它還是某種責任,某種仰賴於勤學的責任。「還差得遠呢!」我對自己說,然後加速到八十,和狂風一起飆過木瓜溪大橋。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5 則留言:
話說從看到教授的義務到留言的今天,我一直持保留以及疑問的態度,對於所謂的講授真理這回事。
但是我又不想繁複的把問題牽扯到關於真理的知識論問題上,所以就一直懸念著。
直到昨天,突然豁然開朗,簡單一句話,教授的義務是搬演一場戲、一個表演,而學生則是在這個所謂的知識劇場中隱約地感覺到自己所要問的問題,不管是對世界還是對自己等等。
最近法國文化電台早上十點都在談精神分析的問題,也許是這個加速了我對這個問題體會,教授在某個程度上就好像精神分析師在聆聽他的訪者,他不是真的知道什麼,但他有些分析的方法和資料可以試,而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在思考這方面的問題,所以他有經驗可以運用在訪者的陳述中,教授,我覺得他是無法傳達真理的,因為每個人有其生命途徑,他的學習只是為了他自身的存在,教授可以反映給學生的,只是那孜孜不倦的身影,以開啟學生自己路徑的大門。
因此,一個教授毋寧是一個演員,其自身思想的主角。
其實,自從聽到老師說那句話之後,我也一直在想傳播真理這件事。我在琢磨二件事,一個是我為什麼會對這句話產生強烈「迴響」?另一個,就像妳所思考的,教授能不能傳播真理?
如果,老師在更早以前對著我說這句話,我可能感受是不一樣的,因為我還沒進入狀況;此時老師說:「我對學生傳播真理」,在我聽來會跟「我說話」、「我寫字」差不多。如今,我也煩惱起老師所興趣的那一種學問,而他走在我前面;所以,當他說他對學生傳播真理時,我頓時覺察到一種承先啟後的希望感和責任感,進而產生(身心皆然的)迴響。
即使是我對老師的話感到震動時,我也沒有真的認為他能傳播真理——我要揣測一下——也許我聽到的和老師心裡真正想表達的一致,即他走在求某種真的路上,而他以此作擔保:他願意對學生說「真」話;然而,老師幾乎不可能傳播真理。「我對學生傳播真理」這句話,首先「我」和「學生」就是個不確定、不穩定的互動主體,因此「傳播」的可能性和效能令人起疑;再者,真理如果不是萬有引力那一類的公理,而是泛指一切真、且最終指向某種「道」的話,這種真理是無法「如實」傳播的。
所以,我所想的和妳所思考的就走到一塊兒了。老師的義務與其說是「傳播真理」,不如說是展演他求真的整個生命情境,以言談、以眼神、以他所締造的「氛圍」;這能讓學生親臨「學習現場」,從中取得對照或參考,反思自己的生命和學習。老師無法把真理當成電子檔案或包裹一樣傳送給學生,學生也不能如此要求老師;就像妳說的,老師在展演,他是他自己的主角,學生要做的就是聚精會神的知覺老師所展演的一切。
真高興妳來分享這一段,我老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這讓我知道,我不完全是在埋頭亂想。 XD
嗯嗯 同意同意
若說什麼是教授的義務,「大師風範」應該比「真理傳播」更深得我心。猶記得自己還是小大一時,對於很多所謂的大師,敬畏與疑惑的感覺相雜而起。因為是個空皮囊,自然起了尊敬之意,而且這尊敬多少參雜著許多因為看到許多師長對大師的景仰而來。至於疑惑,則是因為腦子裡沒有任何理念架構與經驗感知,所以大師所說的話對我來說太深啦!
如今回想起這些,正因為自己行走於半路,逐漸瞭解大師傳播時的誠懇,與研究時的認真,此時的敬意與當年相比,堪差十萬八千里。
我想,你的失落過於嚴肅了。:) 米米們有各自的生命經驗與知識累積的速度與路子,正像當年的我們不也是如此一步一步踏實的走過來。除了生命風景的不同,我覺得現在米米們比較嚴重一點的問題是,對於學習沒有誠意。每個階段自有學習的拼圖,但若是連拾取拼圖的耐性或熱誠都沒有,這比較讓我覺得憂慮與失落。每次在台上看到這樣的眼神,就會讓我懷念起那些在舞台上興奮拿起粉筆的老師們!
妳寫了一段很生活的「大師接受史」。^^
哎,突然想講以前遇過的經驗。我曾被娘「設計」,在家裡開了小作文班,對象就是那些「迷惘的」孩子和年輕人。這些孩子年紀十到十五歲不等,但就是那類准放牛班的學生:看到書本就懶洋洋,拿起筆就像拿鋤頭。第一次要這群散兵寫五百字作文時,還有人抬槓說要不要播個五佰的歌(好冷~~)。那次的作文練習亂七八糟、慘不忍睹,我在發還作文時,一隻一隻叫來個別指導。
有個國中的孩子寫了「到游泳池玩」,他大約是這樣寫的:「我到游泳池,在浴室換泳褲,然後走出來,唉,眼前的小吃街讓我覺得肚子餓。」我問這個天兵說:「你確定你是去游泳池?」他說:「是啊。」我說:「可是你這句子,讓我看起來就像是穿了泳褲去小吃街的『變態』。」他愣住,不知所以然。我告訴他文章要有玩3D遊戲的空間感,一個人從更衣室走出來,「眼前」應該看到游泳池吧?要走到游泳池的欄杆旁,往外看,才會看到小吃街吧?「走出來」就接到「小吃街」,這不是暴露狂逛大街是什麼?
他笑出來了,笑得很大聲,在接下來的作文練習,他就專心了點,然後都會來問問「空間問題」。為了稱讚他這小小的上進心,我就勉勵他:「是男人就要有方向感。」他竟也深表同意的點點頭。
這次的教學經驗讓我知道一件事,這些被看作學習懶惰的孩子,他們不是不願意學,是找不到學習的動力。他們都是非常實際的一群人,沒有「功利」,就不願學書本上寫的東西。語文教學在方面非常吃力,因為它的功利性無法立見,老師要跟這些學生們談涵情養性,簡直無異於對牛彈琴。可是,人性的可愛之處就在於,當有人願意深入個體的語文問題,對他作出很切實的評斷並指出根本的矛盾點時,不論資質優或劣的學生都會感到震動。
我常常在想,我們都受夠了「非量身訂作」的學習,這些孩子只不過是忠於「野性」,不願合作進入「普遍教學」的一群。每當我在講台上,看到有學生睡著了,就忍不住自我省思:教育體制是有瑕疵的,而我的教學還不夠變通調整。資優生根本不用老師操這個心,他會自發地專注認真;但是,資優生是少數,中等、中下的學生是多數,有教無類還是得建基在因材施教的基礎上吧?
因為看到妳說學生缺乏學習熱誠,我就想到了這些。這也是我覺得很擔憂、覺得很有挑戰性的問題,下次有機會的話,大家來討論討論吧。:)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