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06

浴室的大燈



早起盥洗時,水龍頭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過一會兒,水就停了。十點多時,東苑的工讀生來探詢停水狀況;據說是同一棟樓中,單號房停水,雙號房卻沒事,想來應不是水塔出了問題,而是水管中空氣太多云云。他走進我的浴室,自然而然的想開燈;他的手在開關上按了幾下,燈沒亮,我告訴他燈壞了。工讀生很開朗的說:「啊,不早講,沒關係,我馬上幫妳修好。」

他走回辦公室拿材料,接著,又回到我的浴室。我打著手電筒幫忙照明,他站在馬桶上,仰頭,奮力的想取下舊燈泡。在努力了180秒以上後,他忍不住問:「生鏽了耶,真罕見,妳這燈壞多久了?」我答曰:「不可考。」他也真是好脾氣、好個性,沒多加取笑,只是輕快的說他得再回去拿更多「傢伙」來。

11點56分的時候,我的浴室重見光明;我千謝萬謝,送這位辛苦的小先生離開。浴室仍然亮著,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裡面仔細察看。果不其然,天花板有蜘蛛絲,牆壁有些微霉點,馬桶後面的死角也有發黃的跡象。燈壞掉以來,我當然也清洗過好幾次浴室;但沒有照明的情況下,污垢不太明顯,而我只要有執行刷洗的動作,就會心理上覺得浴室乾淨了。

這一年來,朋友來留宿時,我總是在毛巾架上掛手電筒,用以取代大燈;這幾批人也見怪不怪,隨遇而安。一年前,燈壞了的那一天,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要叫修還是不叫修?燈亮了和燈壞了有什麼差別?我不用眼睛看就找不到肥皂和洗髮精嗎?想著想著,實驗癖就又發作;我想知道,浴室沒有燈之於生活會有什麼影響?一年後,我習慣了沒有燈的浴室;在節省能源和訓練「摸黑的知覺」上來說,浴室無燈之意義是積極的;但它仍然有消極的層面,我清楚的知道我逃避了某些東西。

我幾番自問:沒有燈的浴室之於生活的影響,現在我懂了;既然懂了,還不去申請修繕,我是否從實驗的積極義中,落入某種惰性或耽溺?沒有光線,就沒有視力(但不是沒有視覺);沒有視力,我就看不到浴室的污垢、我的身體。污垢和身體是同級並列之物嗎?雖說離喜歡很遙遠,可我並不討厭自己的身體;雖然我穿衣風格保守,但對於「暴露」,我沒有排斥感。然而,在浴室裡的身體,經常惹人不快:我洗杯子、洗衣服,洗身體,我做這三種動作時,心態是「一視同仁」嗎?殘留咖啡的馬克杯和發汗的身體,有不同嗎?相同嗎?「洗」這個動作,無可避免的伴隨噁心和期待:髒污令人噁心,清洗之,期待某物潔淨如新。在洗澡洗了三十多年後,我稍微無法忍受洗的兩面性心態了:我對身體既感到噁心又感到期待,多麼分裂。

B.L.最愛建議:平常心。我不敢說這是錯的,但事情經常是這樣,「結果」無法解釋「過程」。平常心是一種推論的結果,在人們經驗許多事情後,得到結論:保持平常心的生活,令人身心平衡。我要問一個問題:如果被暗示要保持平常心的人,他自身的經驗史還未形成平常心的結論,或者;他理解到另一種不同於平常心的生活態度,而他正在體驗這種態度;人們還能老是對他提平常心嗎?企圖用自身經驗之結論,解釋他人經驗之過程,甚至想代替他提前作出結論,這不就是「介入」嗎?

當然,我不想對我的浴室保持平常心, B.L.也只能嘆氣;對於沒人奈我何,偶爾,我也感到蠻無奈的。或許,對付我這種人最好辦法,就是直接把燈泡換了。那位工讀生以不容置疑的肯定(沒有人的浴室燈該是壞的!),手勤腳快的拔掉爛燈泡,讓光明重新降臨,我也沒抗議半句,倒是頻頻感謝,十分鐘內說了五、六次。總之,浴室的燈亮了,我沒辦法忍受那些髒污太久;下午來大清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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