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5

頭 痛



在頭痛的時候,我應該要有比咬牙切齒、拼命塗薄荷油更好的事可以作。到底是要選擇積極療癒(「正方」用完了就施行偏方)、消極逃避(躺平昏睡),或者,什麼事都不幹,就只是知覺著頭痛,看看自己在疼痛中忽而退縮、忽而焦躁、沒個定性的模樣?

即使在同一個人身上,頭痛的症狀也有其發展史。很少頭痛的人,難以理解這個詞彙的歷史性縱深。我在國三時開始和頭痛打交道,週期是十五天痛一次;那時一顆內科診所的止痛劑就可以治癒。高中時,頭痛的性質不變,但是週期縮短了、亂了;三天、五天痛一次,也有一星期吃完十顆止痛劑的紀錄。大學時,頭痛週期拉長了,但其性質卻產生了變化。在這之前,頭痛是乾脆而帶點透明性——它沒有「潛伏期」,要痛就痛;也不會讓我感到昏沈,它是純粹的頭痛。大學時,頭痛彷彿也從中文系取得修辭能力,它開始千姿百態了起來:發作前,我會情緒低落、頭昏腦脹;發作中時,則按照五線譜上的漸強指示記號行進。當時,我經常抓不準吃止痛劑的時間;為了保留可以少吃一顆藥的可能性,我常常忍受了它半天的騷擾後,才不甘願的吞下藥片。

碩班時,頭痛再次轉型。它和我身體內所有的老毛病整合起來,發展成綜合型病症。頭痛不再只是頭痛,它和我的生理期症候、消化系統、免疫系統防線缺口產生交互作用;頭痛週期必然伴隨水腫、脹氣、反胃、過敏、昏沈、憂鬱,然而,這些伴隨的症狀也不是全然的「副件」,它們各自都是其他病症的表徵。簡言之,頭痛成了某種互文現象?頭痛不再是其症狀的主體,主體不太確定,但總之不出我身體裡的那些毛病。

博班時,醫師判給我一個新穎的名詞:神經性頭痛;他斷定我的頭痛最先是由情緒和壓力引起的,並且和其他生理症狀匯流。所以,後來我又得到一個新病稱:週期性生理期頭痛。此時的頭痛,進化到必須由普拿疼來抑制,內科診所的藥片已經不夠看了。頭痛發作的時間延長至三天,偶爾還會出現普拿疼也無效的情況。至於發作的症狀,除了前述的徵候之外,加上忽而發熱忽而發冷、皮膚對觸壓感到不舒適(牙痛時去壓壓腮梆子就知道);還有失眠,因為痛到睡不著。

醫師在開處方簽時,曾經猶豫了一會兒;他對我說:「頭痛的病源只有一個,但是其他的問題不先解開,藥沒辦法根治頭痛。」隨著他的話,我暫時跌入了病徵的網絡。是啊,病徵的網絡,這裡是現象交互作用的世界,而頭痛病徵的主體、那該被藥物「根治」的主體在那裡呢?就這樣,我忽然明白了,醫學也跟文學、語言學一樣,面對著那無盡的網絡,極力搜尋那存在或只存在於假設之中的病徵主體。然而,我又是我的病徵主體之主體,個體的因素給那病徵網絡投下更大的變數。要在這紛亂之中,求得某種普遍性之頭痛並予以根治;對於這點,我若懂得和醫生站在相同的立場看待我自己的病,那我就該意會這件事:不實驗看看(多吃幾種藥),求點兒反應數據,誰也拿不準。

由此,我確定了二件事:第一,之於慢性患者,頭痛不是普遍性名詞,它必然帶有其主觀主體的歷史性和個殊的頭痛交互網絡;第二,不從個體的頭痛史與網絡去判斷處方,就等於沒有治療。娘的身體健康,直到五十歲之後,才知道何為頭痛。在此之前,她每回看到我抱著頭,痛苦的趴在桌上,雖然心裡很同情,但過一會兒,她就會忘記他女兒在頭痛,開心的招呼我去吃水果,還是作其他事。自從娘也開始頭痛之後,只要她女兒一喊頭痛,她就會搬出所有的招數(通常氣功是最有效的一招);並且接下來的對話、探問,就能合拍於病徵的節奏——不再有因為無法進入頭痛情境,以致於顯得很冷血(「嗨!來吃櫻桃」),或者很笨拙(「現在多痛了?」十分鐘問一次)。沒有體驗,就沒有合情合理;沒有合情合理,就沒有和諧世界;沒有和諧世界,那就準備打仗吧。所以,戰爭、抗爭在最初是一種人類心理學問題,而不是技術性問題:戰爭是由遲鈍的人引起的。

扯遠了。巴特在描述頭痛時,喜歡用”migraine”(偏頭痛)這個詞。他也承認,他並不完全是偏頭痛,而是整個頭痛。那為什麼要用偏頭痛這個詞呢?因為,偏頭痛感覺像是中產階級的玩意兒(相對的,「頭痛」像是涵蓋勞動階級病徵的詞?)。就字面上來看,此人認識頭痛的形式是社會階級的;其美學就藏在他對中產階級的「接受史」之中。就中文來講,我沒辦法使用偏頭痛這個詞,首先,這不符實情;再者,我的美學不在中產階級之中,而是在我對知識階級(文人)的接受史之中。因為司馬相如會頭痛,因為赫塞會劇烈頭痛,因為巴特會偽裝成偏頭痛;我也就安於接受這不幸的事實。就這樣,我的頭痛病徵網絡顯然有其外在性:因為頭痛,而晉身文人社群,多麼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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