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Traviata

薇奧麗塔：
天父啊！我這麼年輕就要死去，在受盡那麼多磨難之後。
在無數垂淚之夜後，竟仍要無助地死去！
啊！一切終究都是夢！我的希望，我的信仰……
我的心，我長久以來的企盼，到頭仍是一場空！

阿弗列德：
啊！我生命中的氣息，我心中的悸動，我的靈魂之光！
讓我將眼淚與你的淚水交溶。
但在此之前，相信我，我需要你的愛；
所以，請別放棄一切的希望，一切的希望！

薇奧麗塔：啊！阿弗列德！為什麼我們的愛情會是如此悲傷的結局？
阿弗列德：啊！薇奧麗塔！你的悲傷令我生不如死！

——La Traviata：Ⅲ, scena VI: Ah, non più! morir sì giovine

在我看過的十餘種版本裡，飾演薇奧麗塔的女高音，幾乎無例外，在唱「天父啊……」之時，都會把男主角推開，逕自跪在床前或地上唱起來。與戀人相逢的喜悅，在此刻煙消雲散；薇奧麗塔背對死神，向上帝泣訴：為什麼她已命不久長？這是威爾第的《茶花女》中，讓我感到震撼的場景之一。薇奧麗塔在臨終前與戀人重逢，她從狂喜、編織夢想，到不得不再度面對死亡，前後只歷經十分鐘。

這是一段很「真空」的獨白，她顧不得戀人在旁，其眼裡只看見死亡。她的憤恨追隨在恐懼之後，她無法置信，命運竟如此開她的玩笑。與這信仰幾近崩潰的女人相較，阿弗列德的歌詞顯得很「虔誠」：他用「正統」的譬喻呼喚他的戀人（氣息、悸動、靈魂之光），他仍在說著愛和希望。這裡有很尖銳的諷刺被突顯出來；即使面對著將要死去的戀人，那個可以活下去的人，他仍然難以進入「前死亡」情境，和他絕望的愛人站在一起。他不和薇奧麗塔站在一起，他做的事情是想拉她一把；然而，誰能拉回將死之人呢？愛和希望是活人的權力，死人只能擁抱結局和空無。

因此，阿弗列德訴說了不太實用的情意；薇奧麗塔只能回問：「為什麼我們的愛情會是如此悲傷的結局？」在見到情意無法達到療效之後，阿弗列德才真正意識到死神行將降臨；他無法排解突來的怖畏感，於是，他讓自己感到他也快死了：「啊！薇奧麗塔！你的悲傷令我生不如死！」在這二人接下來的對唱中，他們的句子或對抗、或相合、或追趕、或安撫，又即又離，相當動人心魄。

（合唱）
薇奧麗塔：啊！阿弗列德！為什麼我們的愛情／阿弗列德：啊！薇奧麗塔！你的悲傷
薇奧麗塔：會是如此悲傷的結局？／阿弗列德：令我生不如死！
阿弗列德：令我生不如死！令我生不如死！
薇奧麗塔：
啊！天父啊！我這麼年輕就要死去（阿弗列德：令我生不如死）
在受盡那麼多磨難之後（阿弗列德：你的悲傷）
在無數垂淚之夜後（阿弗列德：令我生不如死）
竟仍要無助地死去！（阿弗列德：令我生不如死）
啊！一切終究都是夢......（阿弗列德：薇奧麗塔）
我的希望，我的信仰（阿弗列德：薇奧麗塔）
我的心，我長久以來的企盼（阿弗列德：你的悲傷）
到頭仍是一場空（阿弗列德：啊！薇奧麗塔！你的悲傷）
阿弗列德：令我生不如死！
薇奧麗塔：啊！阿弗列德！為什麼我們的愛情會是如此悲傷的結局？
阿弗列德：我生不如死！

這都是些什麼句子呢？都是些重複的句子。垂死的女伶反覆質問戀人的是：自由享樂與愛情，我選擇了後者，我錯了嗎？她的戀人無法回答，只能不斷的說：我生不如死。威爾第讓薇奧麗塔從頭到尾都不斷丟擲出大哉問，她是反叛的、奮鬥不已的靈魂；而那略顯孩子氣的男爵先生，卻都回答以「標準答案」或者「夢想」。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男人。然而，他的笨拙，正好是他的優點、正好是社會需要的優點；他就是中產階級價值觀所能教育出來的那種心靈：懂得奢求美，但更有把美化為平凡的能力；在所有的冒險中，追求平穩；在愛情中，企盼著忠貞與奉獻。

這部歌劇，我聆聽不下百遍；我不知道淚水是在淌個什麼勁兒？每次聽都要抽拔好幾張面紙。M‧卡拉絲於1956年詮釋的《茶花女》，對我而言是難以取代的經典。尤其是她唱全劇的最後二句時：

Ah! io ritorno a vivere!（啊！我重生了！）
Oh gioia!（喔，多美好！）

熱烈綻放的高音，停頓在空中，薇奧麗塔在舞台倒下。這角色沒有句點，它的完結是重生；我所有的情緒都凝聚在最後的高音上，顫抖不已——威爾第塑造了死亡想像的典範，而卡拉絲再現了它：愛、毀滅與自由，竟然幾乎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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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1：La Traviata - the full opera with Maria Callas!! part 15
包含：「啊！愛人，讓我們遠離巴黎」、「啊，讓我們前去教堂」、「啊！薇奧麗塔」
YouTube2：La Traviata - the full opera with Maria Callas!! part 16
包含：「請接受這肖像畫」、「真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