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08

寧為采葛人



類疊,干犯重言反覆之忌諱,它將言語變奇之務擺在第二位,只關注是否能引發心理鼓動的效用。《詩經‧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在這裡,邏輯被拋得很遠:「一日」如何能既如「三月」,又如「三秋」,而且還是「三歲」呢?相思是不講理的。這個人在摘採野菜時,思念隨著他的勞動收穫和疲勞在擴長;其勞動之重複,無形中規範了熱烈之思念:類疊又疊沓,其修辭反應了當下的勞動。此人沈浸在相思中,疊沓對他而言,是舒洩也是表達情意。

層層疊疊的修辭,其作用不見得都是向上增善;但,皆為向上增「X」是可以肯定的。孔子: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可以」疊上「可以」,會讓人覺得真的「可以」。電影《紅磨坊》的插曲” Because we can”,從頭到尾都沒說「可以作什麼」,只是一直重複助動詞”can”: “Because we can, can, can/Yes we can, can, can, can/Can, can, can, can, can……”這很好,聽完之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can”。同樣的,從「采葛」到「采艾」,從「三月」到「三歲」,一種屬於詞語的力量,透過修辭之「大聲公」,被放大了。思念暴漲,理智決堤,采葛人情深意切的唱上千百回;這是相思之能,還是詞語之力在鼓動呢?

這由小而巨的情感膨脹之情境,不是相思之情的「寫實」;它是人與詞語交纏出來的意念,而修辭是主導者。然而,采葛人畢竟與他的相思之情同在,修辭的把戲對他而言,如朝霞夕霧般美麗且短暫;他唱完采葛,厭乏了,就拋去采葛,唱起其他的戀歌。古往今來,成千上萬的相思人,都有資格作幾回「采葛人」,體驗疊沓與思念的交互作用。令人頭痛的,永遠是那群文字符號的啃食者。詩歌脫離了生活,就是俗套、就是空形式、就是虛假之言;古人說「詩可以觀治亂」時,也未曾真正的脫離生活,他們只是試圖「超越」地看。當比興脫離了氣血之軀與土壤,在詩文字中愈來愈輕盈地進行時空穿梭、意義交換;詩歌就成了「經」。經有經的詮釋法,詩歌有詩歌的體悟法;前者專注於啃食文字與歷史,後者則比較願意留在山溝中采葛。於是,詞語脫離了它所從出的源頭,向啃食者展現它自身的錦繡織紋——這織紋,其構造原理來自於啃食者及其先祖;至此,這些人就走入語言結構與存在「共振」的迷團中,開展令人敬而生畏的冒險。

此為漢代知識階層之成就:詩歌和語言形成辯證,而「生活」以「士不遇」的型態(竟然取代了愛情!),時時提醒語言鑽研者回到生活之源解文字。一整個時代的文人,竟不約而同的只情願留下「關乎政教」的作品和理念(那司馬相如呢?有說他「要歸節儉」,也能歸為諷諭一族);偉則偉矣,但也夠悶了。

《漢鐃歌十八曲‧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它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這裡沒有「政教」,但是有愛情、有生活。多麼令人振奮的強悍作風!僅是聞愛人不忠,就燒了信物,下絕交令(後文還有放狗咬人之類的暗示)。我忍不住地想,孔夫子見到這首詩,會皺眉頭嗎?一位體仁而從不直言仁的賢者,他應能從這生氣蓬勃的詩歌中讀出有興味的東西。這跟政教比興的循環論證無關,但詞語的力量與生活之源的交合體悟,必然是把可靠的鑰匙。

Paul Valéry將詩學獨立為一門學科,這是有道理的;詩歌與文學同根而不同枝,勉強可說是「辯證共榮」的關係。再來一首樂府。〈西門行〉:「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若要立志向,吾寧為采葛人,寧為相思人,寧為夜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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