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31

情景



我一直以為,我是憑感覺在按快門,最低階或最直接的那種感覺;感覺對了,就拍下去,如此而已。今天,我拿著相機走在校園裡,我觀察著我的觀看,忽然發現感覺不只是感覺而已。我看到的風景,幾乎都有個「名稱」:圍牆欄不住的海岸山脈、張開雙臂的中央山脈、舉著手的圖書館、存心當方豆乾的行政大樓、隨時準備心碎的湖畔等等。名稱不是固定的,但它也有那麼一點穩定性,比如說,在我看來,湖畔已經心碎很久了(我不知道什麼)。

這些名稱可能跟觀看人的心情有關;但我經常無情無緒(無固著形態)的在校園內行走,聽任風或光把「我」帶得更遠,漂流到遠方草地、屋頂或山峰上。無論如何,我確實知道一一景物的「別名」,有的說得出來,有的無法言語,只有「形式」。那種超乎情緒作用的命名功能,我本來以為只是搞諧謔的把戲,如今想來,在賦名之前,的確有種觀看成形在先。景物吸引我看它,我在無限而連續的景色中,被局部或數個局部揪住心思,流連忘返,直到「情景」形成——不再是純粹的自然,而是帶意義的情景;不過,通常我不會立即明白那意義是什麼。


這個地方,我拍過七、八次。我不是存心要拍它;只是,每回走過湖畔,見著這些柱子、椅子和桌子,就忍不住想拿起相機再試一次。最初,我對於這風景懷著極其平庸的想法:柱子和矮花牆構造成螢幕或舞台,東湖及其周邊物件、海岸山脈就是粉墨登場的演員。今天,我站在那兒想了許久,終於發現「召喚」我的是那些桌子、椅子,而不是那做作的構想。

四下無人,椅子是空的,風景在廊柱形成的畫框外流轉著;框的那邊是動的,框的這邊是靜的,而我站在後者之外,猶豫著該不該走過去加入那些桌椅。當我開始猶豫時,我就明白了那些桌椅對我形成的意義;情景在我腦中佈局完成,這次我拿起相機時,終於能耐煩的(我曾覺得它們很礙事)把它們拍入鏡。

對於空椅子,我容易感到不安。空椅子,本來有人坐,但現在沒人了:奶奶的搖椅、中途轉學的人留下的課桌椅、掉頭就走的人剛坐過的板凳之類的。駱以軍寫過關於離座回座、來回反覆的詩;第一次讀到這首詩時,我咬著手指、困難地讀完它。我很恨這種感覺,但卻不能不讀完它。(某人欠身離座,暫時性死亡在空中爆開氛圍;某人又欠身回座,但他沒帶回新生;死亡繼續蔓延,直到一整個房間變調為墳塚。我於是欠身離座,走出房間,等等。)

但我面對東湖旁的空椅子,並沒有太大的不安;這些椅子不需要人,它們互相對坐,或兀自面向框外,欣賞湖光山色;它們靜默而自得。我走向左邊的椅子,舒適地抱膝而坐。我跟這些椅子有那麼點相像吧;若能久久遠遠地面對著海岸山脈,若我總是能在山脈前與自己對坐,這該是何等愜意!

如是,在八月的最後一天,我得到結論:風景是自然的,而情景皆有意義;風景如同指縫流沙,難以在人心中駐足,能留下記憶的皆為情景。古典詩是情景的世界,而不是自然的世界;中國人處理「純粹的自然」只有二種態度:一是講實用,二是化進去;此二者皆不重文字生產,遑論披風抹月。

再放上一張東湖的照片。拍它的時候,我幻見清明上河圖最後段的情景;是眼前的風景誘使我想及清明上河圖;亦是清明上河圖暗示我能在此當下風景中再現它的氣韻?回來整理照片時,看著這花、湖水和橋,總覺得在下一刻,白素貞便會帶著小青撐紙傘走過。也許,照片也能夠玩某種「中國畫構圖」,有機會再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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