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30
不可理喻
古池や
蛙飛こむ
水のをと
——松尾芭蕉
行經古樸的池塘,碰巧見到一只青蛙躍入,噗通,響起水音。這俳句、這情景,為什麼能令人玩味再三?若非在吟詩的時空裡,而是在任憑景物、言語穿越身體的日常時空中,這首短詩將會和在公車上偶然聽到的囈語差不多。但有趣的是,詩本身就附帶了一種「時空裝置」;當我開始讀「古池や……」,日常的時空就開始發生質變,人就隨著誦詩聲遁入俳句的情景。
所以,粗石堆砌成的池塘,在我眼前出現。青苔以一種絹綢的韻律遍佈石身,兀自散發出幽涼的氣息。池水溽濕了每一塊禁囿它的石頭,無波紋的水面,耀映著天光。在這一幅靜中藏動的畫景裡,忽然闖入了一個魯莽的身影;一只渴水的蛙,本能地、歡欣地飛躍入池。陶然在靜景中的我,被青蛙嚇了一跳,還來不及思索些什麼,單純地、無情緒的驚愕,就停留在那聲「噗通」勾起的振動裡。
俳句和中國詩一樣,不能從字面推理去解,人們只能進入詩的情景,再由情景去作類推、翻出層層趣味或深意。我再一次沮喪的看到,結構主義派不上用場(早點死心的好);或者應該說,結構主義的方法只能在意象漫衍的層次,發揮其分析作用,但詩豈是掌握意象就能悟入?東方的詩沒有「對象」,只有情景;情景也不是「對象」,這是一個無客體的世界,意義也非固著在某一面向上。古池、蛙躍、水聲響,這些簡單的意象召喚來更多未被描述的意象;就像能劇或中國戲曲,演員能以手勢召喚風景、布景一樣,東方的詩用同樣的方式召喚「外於詩」的物件。尤有甚者,詩所召喚的,不僅是不存在的物件而已,其情景正在喚起情景。
生活中,有哪些情景跟這首俳句相類?在寺廟的禪堂潛心打坐,忽聞孩童的玩鬧聲,一也。在古木參天的孔廟中,乍見一群二八年華的女孩說笑而過,另一也。在安靜肅穆的圖書館中,聽見有人的手機響起,而且還是小丸子的片尾曲(肚子餓了呱呱叫),這情景也勉強算是相類吧?無論如何,在靜的寧滯中,飛來無心機之動元素,打亂了靜的狀態,搖蕩出波瀾、生發出新意;只要能與此意象結構組相類比,松尾芭蕉的〈古池〉的趣味,就能立即在人們經驗的情景中甦活過來。相對的,人們正在經驗的那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因為對應了俳句的情景,而變得饒有深意。這就是東方的文學:不可理喻,只能意會,一笑。
昨天還讀到另一首松尾的俳句:
見るところ花にあらずと云ふことなし、
思ふところ月にあらずと云ふことなし。
俳句幾乎都無法翻譯成中文,就像唐詩無法翻譯成其他語言一樣。(以我從動漫培養起的破日語來看)它大致在傳達這樣的意思:所見之處,沒有花朵,這說法是烏有的;所思之處,沒有明月,這說法也是烏有的。大陸有人譯成「沒有眼裡所無法看見的花朵,更無心中所不願思慕的明月」;譯的人懂日文,應該有他的道理。在我一廂情願的想像裡,這首詩像是在說:只要我願意看,就沒有看不到的花朵;只要我開始思念,就沒有無法想見的明月。這裡的「見」和「思」,所面對的都不是現世存在的花和月,而是虛像的世界。這俳句差不多是在說一種魔術:只要我願意,不可見的就能轉化為可見;換言之,這首詩有意無意的在玩「在」和「有」的遊戲,悠然地撥挑起有無之辯。
這首俳句有個很可怕的英譯版本:”There is nothing you can see that is not a flower; There is nothing you can think that is not the moon.”事情就是這樣,日文裡的「ところ」,中文裡的「此處」,二者和英文的”there is”皆不對盤;問題是一樣的:前者的「此處」不是對象、不是存在,是情景;後者基於語法傳統,指設的就是某種客觀存在物。客觀存在物如何能既在又不在、既是又不是呢?於是,”There is nothing”很容易就變成一種數學式的自我取消之虛無;但是東方的「無」,卻不是真的空空如也。
漸漸的,我發現,所有的事情幾乎都指向同一個隱藏在霧裡的「東西」。那東西是什麼不得而知,無寧說,這個問題是不能問的。那個東西不能藉由「看見」而描述而確定;然而,生活中的大小事,卻都可以藉著思維的、詩歌的梯子,以類比會意的方式,慢慢上攀,漸趨奧義。
那,我還要在論文裡談什麼「方法論」嗎?在東方(起碼就文學來說),沒有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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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嘩哈哈~~
沒有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p
〈古井〉這首俳句,
奧修超喜歡,在很多書裡不斷提。
周作人也很喜歡。
據說是很有禪意,
明心見性的「指月的手指」。
不過本人駑鈍,實在無法說出好在哪。
大概就是跟著喜歡一種模糊的寧泌的詩境吧。
妳講從結構主義去解詩,
周老師的書上,有那個知覺解析層圖解。
從認知出發,層層穿透,但最終那個謎樣的直覺禪閱,仍是不可解。
完全不懂日文,
但看到妳貼另首詩,和中譯、英譯,覺得很有趣。
用日語讀起來,一定很有韻致。
大概只能聯想到,
花和明月,之於禪,
往往就是自性、真我的象徵。
松尾芭蕉是個禪師嗎?
(咻~趕工去~~)
這首詩跟指月有關喔...這也很有道理 ,如果把古老的池想成「自性」,那青蛙的跳入,就像是自我探索;噗通的水音,就是跋向自性的迴響。如果再想起李白撈月的故事,這隻青蛙的身姿也會很有趣。
這樣,我又想到,我之前沒讀過這首俳句的解釋,憑著情景的重建,能掌握到動靜元素的互動深意,可一時還翻轉不出「禪味」。我不是生活在禪的語境中的人,不熟悉那套語彙,所以不會立即把「自性」的觀念拿出來應用。再來是,若我在詩裡讀到動靜元素的互動或辯證關係、某種可層層悟入的路徑,這種理解很「結構」,但是不是跟「禪系」的讀解殊途同歸(沈思)…
不過,日本人的確把禪看成是俳句的基礎,禪的語彙、典故、體悟都能用來解俳句。原來,我整個解詩的習慣,根本就是巴特系的:排除文化象徵,掌握詞語的排列和動能,以此為基礎發展隱喻(陷入沈思)…
松尾芭蕉正業是俳句詩人,教學生寫詩,疑似當過一段時間的忍者,至於禪宗,每個日本知識階層多少都傾向禪宗。他不是禪師。(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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