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r”？

我沒有「一生懸命」的在自修法語，我感覺不到某種「勉強すろ」；這倒是很像新養成了花時間的小習慣，一到晚間七點半，就會想拿起教材背幾個單字或句子。我對此另一國度的語言，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只因我裝了滿腦子半生不熟的巴特，法語讀本中那些簡單的詞，每個看來就都像沾了點「意義之光」。

其實也不全然是這樣，只是我無法否認這的確讓某些事情變得很有趣。剛開始讀音標時，我面對著”r”，瞠目結舌——它不是什麼捲舌音，居然是小舌磨擦音；其發音接近英文的”h”，但又不完全是那麼回事。所以，我的震驚（伴隨狂笑）是Roland Barthes，其法語讀音根本不是「羅蘭巴特」或「羅朗巴爾特」，而應該更接近「喉嚨吧喝特」（連續讀十遍，容易變成「呼嚕巴的」）！又如羅曼蒂克這個音譯字，法語作romantique，類似讀成「ㄏㄡ-ㄇㄛ‧-ㄉㄧ‧-ㄎㄧ」。在法語中，所有中國人都能好好應付的捲舌音消失了，只剩下這個惱人的”r”。

我花了三天，習慣巴特的「新名字」：用最笨的方式，一有空就像呼喚菩薩或聖母瑪麗亞一樣，念念他的名字。然後，我發現，”r”的災難方興未艾。一切跟”r”有關的發音，對我而言都形成挑戰。問題就在於(1)我的大腦習慣把跟”r”有關的發音（er, ur, ar…etc.），想成捲舌音；(2)當這個讀音跟”f”和”t”結合時，就是我最苦惱的時候，”français”，”phrase”，”trés”，”Prestance”；我一邊苦練，乾咳連連，一邊喝溫開水。就這意義來說，法語其實是一種歌唱；練法語等於練歌技。

我做事情不見得有恆心和耐心，可是我一定是練習狂；在某些勾起好勝心的、不大不小的、似可越而越不過的門檻前，我經常顯得不屈不饒。既然”r”讓我差點喉嚨破皮，不得不吞下大把喉糖，而且還抓不到訣竅；我就全天候聽法國廣播電台，邊讀書邊留心主持人發出的”r”之組合音。接著，我把單字教材mp3中，關於”r”的部分集錄起來；在睡覺的時候當催眠樂播放，企圖用潛意識暗示或者胎教原理（？），讓身體裡外的細胞徹底習慣”r”。

如此可歌可泣的練習，有沒有讓我完全克服”r”？翻出一個短句自我測試：Je vous en prie. 念是好像念對了，但那個” prie”讓我的聲音壓扁又趨高，彷彿機器娃娃的卡通配音。我嚴重懷疑，我是否能面不改色的在人面前發這種聲音？

沒關係、沒關係，如果法國的小孩都能發這種聲音，我終究也能辦得到。

即使撇去”r”的技術性練習，法語仍舊很像某種歌唱。巴特的法蘭西學院課程錄音，曾讓我大為讚嘆：如果他不是照稿念，怎麼有辦法即席說出那種抑揚有秩、婉轉溫潤的語音？有一陣子，我把他的錄音當成背景音樂聽；有朋友說我是神經病（給我記住），可我覺得，我的聽覺是「伏貼而誠實」的。在我聽來，這位符號學家有種「說唱」的本領；單是天生的好嗓音，仍不足以構成這種樂音般的流動，這需要一點「編曲式」的語音技巧。換言之，此人從文字到語音，都是個十足的修辭者；他說話、發聲的方式，和他的寫作如出一轍。

“Radio classique”是個法國的古典樂電台，它在週末的午茶時間有個雙主持人的歌劇導聆節目。其中，那位男主持人的說話聲音和方式，就和巴特有點類似：比平常人慢了四分之一拍、優雅而溫潤的語調。若是以中文來說，我這輩子是沒希望用這種方式說話了；或許，我可以試著用說法語來重建一種想像人格？


備註：Radio classique官方網。現在可以透過安裝"Yahoo! Widgets"，連接安radioclassique（也包括各國的電台BBC之類的），一開機就能聽到廣播了，不用連到官網上，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