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05
詩歌與生活同在
昨天既然起了頭,我就忍不住一直想下去。「修辭」之於一般口語,不算太常用的詞。人們會說「請注意你的措辭」,但很少說「請注意你的修辭」;措辭跟修辭,畢竟不那麼相同。前者像是針對當下交際中之言語的要求,後者則是對發出言語之「能」的要求。簡單的說,一般場合中,人們會要求「措辭」;只有作文老師才會要求我們的「修辭」:措辭是口語的,修辭是書寫的。
廣義的修辭學涵攝了口語與書寫;更生活化的說,一個人的口語表達與書寫表達是「配套」的。這是怎麼個配套法呢?戰國策中的縱橫家,其文章很難稱得上是上乘之作;沈從文不擅言詞,但他的作品有世界級的水準。所以,配套方式不是從量來看的,而是要從質、從形式來觀察。一個人的口語與書寫表達形式,就同時的切面來說,具有本質與形式的一貫性;就歷時的縱深來說,我們就不談一貫性了,而要談結構性。吳若權在節目上談他的新書時,他的措辭之「辭場」與書寫之「辭場」具有共性。而「淚眼問花花無語,亂紅飛過鞦韆去」,這是少年歐陽修;「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這是老成歐陽修;前後的「辭場」看來相去甚遠(當古代批評家無法圓融解釋時,就很樂於引用歐陽修那些悔其少作的言談記錄,作切割評論;但我們知道,這是批評視角與觀念的問題)。
有個問題很詭異:假使《詩經‧國風》在一開始只是「措辭」(街頭傳唱的即興俚謠),而在孔子那裡被賦予了「修辭」義涵,但仍然保留其「措辭性」;那麼,漢代解經學在做的事情,就是《詩經》修辭化:詩的口語能動性消失了,借由其被寫定的文字符號,專家們開始鑽研「道」與「法」的問題。這裡出現了奇特的循環論證:人們先假定《詩經》裡有某種「道」,因此所有的箋釋都朝著這個目標前進,因而得出的詮釋成果,就是成功的附會衍類。詩歌是生活的言語,它有動作、有表情、有歌聲、有言語、有情境;我們不必悲觀的認為詩歌只能存活在它誕生的時代,只要有人歌誦它,它就能再次進入生活中。可是,漢代學者在做的不是詩歌生活化,而是詩歌修辭化。這是詩歌的退步,但卻是文學的進步;詩歌仰賴生活而生,文學卻是仰賴修辭而生。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文學進入了殿堂,而詩歌走回了民間。
海德格說:日常語言是墮落化的詩歌;「墮落」是指其形式單調反覆、無新穎、充滿俗套,但內容卻仍與詩歌之源相接。所以,我開始想通了一件事,為什麼我會有意願看某些談話節目,但每次都不免感到些許的疲勞轟炸和失望;為什麼我意願聆聽,但又不時感到不耐。日常言語與詩歌同源,但俗言套語如同麻醉劑,容易令人失去靈敏知覺、落入渾渾噩噩的被動受聽。文學,或者說修辭的使命,是在於拯救詩歌;它們要保持靈活、能動,如同轆轤或風車,以期新穎能不斷被創作出來,使得詩歌永遠與生活同在。
那麼,漢代情志批評是在做什麼呢?它彷彿以文學批評作為偽裝,實際是在進行詩歌批評:它從修辭層在追求溢出修辭之外的東西。如果學者天真的把「道」給請進來對號入座,那就又跟古人一起跌入循環論證中(這還會令人幻見,中國古典竟出現「形上學」)。這一點,朱熹跟王夫之倒是看得很清楚了;「屬辭比事」、「未有不相屬而成辭者」。如何屬,如何比?因此,朱熹稍稍把男女之情放回《詩經》,王夫之以自身的亡國體驗詮解《離騷》。詮釋的可能性,來自於生活,來自於言語的經驗;生活之體驗為本,而法為末;詩歌為本,而修辭為末。故而得證,不是修辭之「法」,而是詩歌之源在主導一切的探索:說著語言的人,永遠都會面向他之所以能言語的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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