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22

彷彿馬拉松



詞語 /[德] Stefan George

我把遙遠的奇蹟或夢想
帶到我的疆域邊緣

期待著遠古女神降臨
在她的淵源深處發現名稱——

我於是能把它掌握,嚴密而結實
穿越整個邊界,萬物欣榮生輝……

一度幸運的漫遊,我達到她的領地
帶著一顆寶石,它豐富而細膩

她久久地掂量,然後向我昭示:
「如此,在淵源深處一無所有」

那寶石因此逸離我的雙手
我的疆域再沒有把寶藏贏獲……

我於是哀傷地學會了棄絕:
詞語破碎處,無物存有。


在《走向語言之途》中,海德格用了很長的篇幅在討論這首詩。他強調,他的談論方式沒有提出任何「科學性的要求」。事實上,在這篇論文中海德格重申了傾聽者所置身的世界——既不同於「對象世界」,也不同於「知識世界」——那是存有的世界,也是詩人的世界。因而,科學性要求純屬累贅,語言學和語言哲學的知識也被請到括弧內。

海德格探討詩的方式,令我沈思;這不只是說,他讓我看到哲學與詩原來靠得這麼近;他在每個詞語上停留(按他的說法是傾聽),盡可能的尋找詞與詞、詞與物的關連,然後,他藉由眼前的文本,不斷地探詢詩人心中的那首獨一無二、卻又從不曾被寫出的詩,即「道說」(sagen)。在我目前看來,這種詮釋方式很傳統也很超越;傳統是說,在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和評論也是以道為中心而開展;超越是說,海德格的道說是純粹的,他不欲跟任何有限制之意識構連(中國的「道」經常有意無意的和教條掛勾)。他貼著詞語,緩慢的前進又倒退——原來,人們不需要額外的工具,只要帶著終極之欲求,叩門於偉大的詩篇,那麼,各式文學方法所苦追不到的意義,就會如同「精靈之光」般照耀著探詢者。

這是否意味著,結構主義文學批評不免像是某種哀傷的智力遊戲?我們先將作者請出作品之外,也請歷來的權威詮釋到一邊站;作品像模特兒般站在台子上(當然,最終我們會它回到其發生情境中,或者讓它交交朋友:互際文本),除了它天然的構造外,一絲不掛。然後,我們在畫布上,各逞其所能,為它構造一幅「原生景象」。然而,這是畫布,是擬像;結構主義沒說人們可以任意改造模特兒。模特兒是「天然」的,擬像是造作的、是多元的。擬像生產意義,這意義不奢求永恆;它是過程的一部份,是歷史洪流中的小水滴;但擬像永遠以其自身之「擬在場」指出不在場者,即模特兒的缺席:擬像唯一的永恆是面向缺憾。

我沒有試著下結論,我還在思考。關於結構主義乃至解構主義所開出的形式與意義多元論,其本質無疑的是某種解放與自由的嚮往;但結構的方法其面向的終局是什麼呢?巴特在自稱是歷史唯物論者的時代,他藉由馬克斯主義看到削去意識而達到的中性立場和零度本源。在結構主義時代,他一面嘲諷社會神話,一面提出符號與敘事理論;後者,與其說是鍛造迎擊資本主義的兵器(假意識以擊垮意識),還不如說他享受著那種遊戲的過程:既建構又解消(《S/Z》就是)。在他提出「文本說」的70年代初,我想,他真真正正的看到了那個「空無」或「如如不動」。他年輕時談的「零度」,在名稱上可以方便的過渡到這時期的體悟;可是他觀看的方法,還有他的立場,悄悄的轉向了。我感到,他似乎不再用解消的思維,而是用接近詩人的直觀法,去接觸那個「偉大的主題」:中性(其背後是某種空無、共存的可能性)。

巴特最後所面向的東西,或者說,世界,這讓我很在意。據資料,他在法蘭西學院最後的課程中,忽然講起了俳句。就像他在《戀人絮語》尾篇的質問:仍然是東方嗎?這個法國人真是令我好驚訝。(我跟著他跑一圈,最後也是回到「東方」嗎?)

總之,就是這樣。我懷疑,文學方法就是沒有方法,即「去方法」:坐下,觀看玫瑰,傾聽那首「大詩」。我們傾聽,詞語將存有帶入世界之中;名稱使存有生發了意義、彼此關連的路徑;而它們都指向「寂靜」。不過,去方法也是要先有方法才能去吧?前主義的價值,就是用來被後主義「解除」?但無論如何,「主義一下」是一定要的?我不得不用這麼迂迴的方式,肯定過程之為物:回歸「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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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補記這條:artemis太強了,剛貼完文,去他部落格逛一下,就發現上頭的新文把我想講但講不出來的,給寫出來了,哈哈。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啊啊啊 彷彿馬拉松啊

記得傅柯在一次訪談提到 如果在他寫瘋狂史(有點忘了是不是瘋狂史)前就接觸到法蘭克福學派 他也許就不會寫它了。言下之意,是法蘭克福學派對理性的批判巳經講得夠清楚了。

但是我想,為何不寫,寫啊,多有趣啊,用不同的方式反覆地在自己時代的問題前磨蹭,這是我們消遣自己最用力最好笑的方式,因此有那麼幾分可愛。

意外的相似卻又客觀的不相干
像一個詩人用落葉描述一只蝶(真的有這首詩)

昨天才在草稿紙上寫到「哲學家真像個詩人」今天在你的版上讀到「哲學與詩靠得這麼近」這些細瑣卻閃爍的偶性便織成我們生活中的詩意

開頭看到引的這首詩也令我訝異,原來是海德格找來分析的,這也是前些天與研究海德格的朋友聊到的一點東西。

所以說「路」(或道)這種東西,哪有繞路或近路之分,除了走在上面的路應該沒有別的什麼了

不過關於「打坐不能成佛」卻又是因為你前些篇寫的關於寫論文的意義的探討才讓我想寫的

結果我們還是會賦予它某些意義,但那是做了之後才知道的吧。

Anna Chen 提到...

嗯,詩意啊!這摸說,當詩人,當哲學家,這種感覺真美好。中國有文士、有儒士、有隱士,隱士才算是詩人吧。

忽然懷念起泰戈爾,明天找來看看。

想偷偷抱怨,海德格跟梅洛龐帝一樣不擅長諷刺和幽默。他們最「輕盈」的時候,就是沈浸在論述中時候;偶爾,二位大師會想在行文中幽對手一默,但此舉通常會令我冒冷汗,因為那看起來真的很像名符其實的指責(或者,是我想太多了;可是巴特還是傅柯,當他們想這麼做時,那文字效果就能達到……XD)。

海德格可以算是詩人了,但詩人也有嚴肅型和幽默型之類的區分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