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9

純之又純



剛剛,我走進7-11繳電費;離開時,多帶了一瓶海尼根。我已經不是十八歲的小鬼了,從超市架上拿啤酒時會附帶其他思緒:搞頹廢、裝大人、用低酒精濃度的飲料營造酩酊的感覺......這種複雜的心理活動,美國電視劇中的青少年會以一個萬用詞”cool”帶過:那很酷,我希望可以這麼酷,所以我要喝半打進口啤酒。

其實,很多人都不太適合喝啤酒,而且是天生體質的不適合。這些人在叛逆期時、在剛成年時,都不約而同的朝架上的海尼根或可樂娜伸出手(通常是大夥一塊兒伸手);不用多久(只消半瓶),這些酒精五度的液體,就會令這些啤酒不適應症候群開始懊悔自己的行為。如果海尼根沒有比光泉花茶來得宜人,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會去購買這價格較後者貴上二、三倍的氣泡飲料呢?答案很明顯,大家心裡都清楚。就像《小婦人》裡,喬為了正式舞會彆扭地裝扮自己;她的頭上插了數根讓她坐立難安的髮夾:「然而,還是讓我們好好打扮吧,否則寧可去死。」

但是,我不再是十八歲了;我拿起海尼根就像拿咖啡或果汁一樣——當然,我沒有喝這種飲料的習慣——我思索,我的行為和年輕時有什麼差異?如果不是為了”cool”,而我顯然一副買菜、買衛生紙的心情;這變化是怎麼回事呢?

大三時,我向系主任報告要辦休學後,沿著中興湖走著走著,忽然就聞到義式咖啡的味道。我不是真的聞到咖啡香——那是不可能的,中興湖周圍頂多只能有樹葉和鴨子毛的氣味;但我確實「感覺」到咖啡的味道,而且還是Espresso。沒想到,千言萬語不足以名狀辦休學的心情;但一杯Espresso就能承載所有難言的意義:Espresso以其本質和特性「類應」於我的心境(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也是基於同樣的原理在運作吧)。

這就能解釋,為何我如此自然的拿起海尼根;外加的意識未曾作用,廣告或年輕的次文化未能教唆於我;換言之,神話沒有起任何作用。我單純的想要一瓶海尼根,就像某天早餐時間,我的胃告訴我,它需要熱騰騰的玉米濃湯。海尼根以其本質和特性,類應於我走進7-11時的身心狀態。

也許這點能延伸向自然或自由的討論;但我眼下在意的不是這個。外加的造作意識,在我們的時代,幾乎是由政治和經濟(或者說,文化品味和意識形態)決定的;囿於其中的人,一天中有幾分鐘的時間能真正的脫出、感受到主體的自由?這不是合不合群、入不入世的問題,而是神話有無被清晰指認的問題。如果十八歲的我,消費海尼根宛如在消費次文化品味,天真的以為可以用此交換不羈之形象;那麼現在的我,可以說是忘記那形象的意義了,我因我欲而行動。貨幣交易回到某種基本面,即初始的民生交易;交易的兩端是恰如其份的:貨幣換取飲料(單純地想喝);而不是貨幣換取被建構的形象——某種神話的經濟。

關於單純的類應、實物(而非形象)交換的經濟;讓我想起《詩經》的句子:「文王之德之純。」在某處,這裡的「純」被拉長詠歎:純之又純。這是說,文王沒有假太多造作意識於民,他聽(天聽自我民聽)、他看(天視自我民視);戰戰兢兢(中國式恐懼嗎),總是要與天意合而同步——文王是善感而透明的。就文王的時代而言,只要他的自我保持散離狀態(通感之大我),不囿於任何違反自然的造作(感官之小我),他就可以永保安康;就現代而言,只要我不懷抱那麼多他者的意識,「我」是可以解消的。文王傾聽而自我散離,我排拒各種意識而經常忘了我是誰;我不知道這裡有無積極、消極的差別——誰知道文王的感覺是什麼呢?但他的目的肯定是積極的;除了老子,沒有其他天才會說出無為治國的話語。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