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25

如是?



七月走到尾聲了,我想暫時結束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整理出可立即實行的寫作原則。寫完第一章之後,經過四個月的閱讀和自我懷疑,最大的收穫是:我心平氣和的理解到必須重寫的這個事實。我的理由是,那些文字過度介入我欲討論的「地帶」;而建構,在任何時候都不能算是美德。如果,我生產的文字,不能最起碼的,與我欲探討的地帶保持善意平行;反而呈現出我寫愈多就愈心碎——行文看似愈來愈聰明,而我離想探討的愈來愈遠;那我總該要有點停手的自覺(就算寫作不能讓我幸福,起碼別讓我絕望)。

在這個做小結的時刻,我要搬出兩個「護身符」,當作最高指導原則:巴特和海德格(嘆氣:還能有誰呢)。「米歇萊式的因果關係確實存在,卻被小心地翼翼的歸入未必存在的倫理觀念的領域。……例如,自發生殖是必然的,只因不相信它就是褻瀆神明。希臘必然從未有過同性戀,因為它通體光明;腓特烈大帝必然從未有過雞姦男童之癖,因為他有『堅強的靈魂和鋼鐵般的意志』……」(羅蘭‧巴特《米歇萊‧沒有因果關係》)在這段文字前,巴特用「植物般的歷史」、「歷史如男高音獨唱般成長」,描述米歇萊的歷史觀的一個側面。如同「花朵代表著最初的種子和最後結出的果實」,這種思維把種子和果實與花朵並排起來,賦予某種同一性。嚴格來說,這裡不復存在因果關係,種子、花、果子成了「同一塊織物的不同區域」;在這裡,被弭平的不只是時間感,空間也被疊合了。尤有甚者,賦予歷史對象與同一性的力量,經常是「正義」或「道德」。

巴特繼續寫著:「在溫厚的路易、虔誠羅貝爾……和貞德之間不存在因果式的累進;他們都軟弱,都是基督,也都是民眾。」(《米歇萊‧等式般的歷史》)在其後,作者加了註:「黑格爾運用同言重複一詞所批判的正是這種身份的漸進;在並不十分瞭解黑格爾的情況下,討厭黑格爾的米歇萊以自己的方表示了對他的不信任,將之歸入宿命論和機械論的有害主題,即生硬的死亡主題。」至此,我們看到一種兩難被指認出來。越離「精確」因果論的米歇萊,他對於希臘、腓特烈大帝和貞德的推論令人咋舌;但是他從未「迷失方向」,他反而因此情感充沛,在互異的形象之間,敏捷地跳躍,他總是能認出他想認出的「歷史之因」。米歇萊對於黑格爾的厭惡,不是深思熟慮的,是「直覺的」;而他自身的「道義感」克服了一切不合邏輯的障礙,歷史是連續的,「溫情暖意」將所有形象和事件串連起來了。

巴特費心指出米歇萊式因果,意不在於嘲諷,毋寧說他對之沈吟斟酌著。「米歇萊的道義感……把歷史寫成了一團溫情暖意,不但有滋有味,更精要深邃;這是因為米歇萊像一只聰明的寄生蟲那樣,把自身機體放入了密封而飽滿的歷史所產生的熱量裡。」(《米歇萊‧生存意志》)他理智上感到荒謬,但情感上不能不為這位歷史學家所深深吸引;我想,巴特在這時又再一次地觸及到古典文學與教育的問題。黑格爾很難比米歇萊有魅力,因為後者修辭誇大、熱情洋溢,並且和「正義」站在一起。是什麼使得米歇萊看起來具有「說服力」?巴塔耶在米歇萊的《女巫》中,同時認出了「展示道德信仰的正義之舉」和「惡的一種陶醉」、一種「不健康的好奇心」;但這種矛盾無損於他對《女巫》的關注和評價。歸根結底,在概念性思維之外,存在有尼采稱為「散發濃郁氣息的荘稼地」般的思維;且先不論米歇萊的思維符不符合尼采的要求,他的確是散發出濃郁的氣息了,而這種能量,作為一種寫作示範,它值得人們深思。

在結尾時,巴特並未提出很明確的結論;但他摘列了一篇普魯斯特模仿米歇萊的作品。那段摘文的最後一句寫著:「拿出信心來吧,什麼都不要怕,你還活著,活在你的歷史當中。」(M‧普魯斯特《仿作和雜篇》)巴特顯然有其用意,而我只能猜測:真理和信心經常連在一塊兒,但這並不代表「信心」係屬於真理的範疇;然而,後者給人沈甸甸的實感、給人幸福(雖然誤入歧途也同時在發生),這也是古典文學之於教育的意義。

在真理與信心之間,吾人要以什麼樣的行進姿態來寫作?巴特沒有給出答案,但他確實藉由米歇萊指出了這種難題:真理沒有「人性」,追隨真理的文字,可能會變調為「生硬的死亡主題」(但並不強行推銷,亦無絕對的好壞,彷彿像是品味問題)。我也還想不出個解答,但海德格的作法值得借鏡。在《走向語言之途》,有篇海德格與手塚富雄的對話。當手塚提到考察日本藝術的本質必須藉助於歐洲美學時,海德格反問:「您們需要概念嗎?」、「您當真以為這種無能(不明確與缺乏規範力量)是您們語言的一個缺陷嗎?」海德格後期的著作,完全放棄了傳統的系統性論述,他只願「道說」。筆記、札記、散文、講稿、信件,這些就是海德後期著作的文類和文體特徵(這點巴特本人幾乎一輩子都奉行不誤,除了《流行體系》之外他沒有系統性的專書)。傾聽那個正再說話的「寂靜之音」,如是寫下譜式——我希望論文寫作能如同作曲,而不是用文字對任何對象搞規劃和破壞。

所以,我的抗爭,唐吉科德式的抗爭(或者,講「辯證」比較文雅),整理如下:
第一, 史料是什麼樣的存在?史料能被抽象歸納所解釋嗎?
第二,人該從史料和歷史中看到什麼、思考些什麼?又,如何思考?
第三,什麼是文學?什麼是文學史?
第四,何謂學術語言?還原與反建構的語言如何可能?「語言說」。假使學術語言正該是那個「本質的語言」的一種:海德格的「道說」,在現代的中國古典研究中能實踐到什麼地步?
第五,說著語言(特別是學術語言)的人是什麼?

拿出信心來吧,什麼都不要怕!我還活著,活在我的辯證中。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拿出信心來吧 什麼都不要怕

看著看著就會兩眼濛濛 嘴角上揚啊

我最欣賞妳說 妳要重寫 時的姿態 語氣 那裏面有一種躍入黑暗中的氣魄
嗯 氣魄
人活著 不就靠那股氣魄 來與他人區分 來辨認自己 來感覺自己還活著 即使 是全身雞皮疙瘩 是顫抖 但那股用盡全力擠出來的樣貌才是世間最美的風景

那樣的美麗我也在另一個寫碩論的朋友身上見過

事情回到一種純粹的狀態上

而自己呢 自己無法欣賞到自己氣魄的美 因為自己正在裏面掙扎 什麼都看不到 有時奄奄一息 只能專注逃出
然而至少還是有一種相信的勇氣讓我們可以孤注一擲吧

所以 所以 如果可以遇到一雙可以指認我們掙扎狼狽為一種美麗的眼 也許 我們會走得更久更遠

或是說那股憾動人心的力量 會打進更多氧氣

其實 其實 事情一直很簡單

胡言亂語中

Anna Chen 提到...

對啊,就像我從你的文中看到戰鬥的姿態,很掙扎、很真誠、很美麗,這給我很大的勇氣。

那些大師、學者們的文章之所以吸引後人全身投入,與其說是知性的魅力,不如說是他們示範了某種無與倫比姿態。學問不是一蹴可幾,這人人都知曉;可是,這求學的過程,痛苦又充滿自我懷疑、隨時可能倒退或就此離席的風險的過程,沒親身體會一遭,就難以品嚐出前行者的文字中所隱藏的恐懼與狂喜。真誠的叩問,無畏的戰鬥姿態;這就是那些文章能牽動我們的生命的原因吧。

長路漫漫,等在前頭的,未必是好事;但無論如何,關於心靈或自我的什麼,一定能更豁朗、通達!

帥啊!GO GO!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