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08
我不在那裡
因為,我還執迷不悟的蒸著黑糖蛋糕(在朋友間,這快變成恐怖事件了);正好材料告鑿,下午,我到了農會超市買麵粉和酵母粉。結帳時,櫃臺小姐對我說:「你要作蠻頭嗎?好賢慧呀。」我懶的解釋,便點頭承認。她又說:「這麼麻煩的事,我都作不來。」我忽然有表達親切的衝動,無法僅滿足於微笑:「不會呀!這很容易……」我的話打住了,此時腦袋裡浮起的是蒸蛋糕的「容易」;我無法再說任何句子,除非,我打算即興寫小說——虛構「容易」的作蠻頭流程。我的語調停在半空中,收銀機的擦撞聲和找零的哐瑯聲,接替了未完的話語;然後,她說:「謝謝光臨。」我走出了超市。
這是一個有缺陷的交際事件,對話的「運動流線」處處受阻。她以一般常識做了假設(任誰看到麵粉和酵母粉,都會先想到蠻頭,真神奇),又對這假設冠上一般認知:親手作蠻頭的女人等於好賢慧;那小姐說的是一句「俗套」,它既不正確——我顯然不打算作蠻頭,也離賢慧很遙遠——又正確,因為它是某種「人之常情」所能想出的假設。我注意到,在這「正確」與「不正確」之中,我遲疑了一秒鐘。我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要承認還是要否認;但不管是選擇了哪一個,我都是以二樣東西為基準在考量:一是我不作蠻頭;二是我不賢慧;此二者都與「我」的行為和存在有關——我意識到她的言語向「我」而發;便就以「我」作為思考回話的背景。然而,「我」是個一言難盡的東西(尤其是在賢慧這種充滿價值判定的觀念上);我瞬間疲懶了,索性承認了她的俗套言語和誤解。所以,接下來,我就面臨了不誠實的危險;某種虛構的需求自然地降臨:這一切都是「我」在從中作梗。
我究竟是什麼呢?用這種問法想問題,會很快的撞到牆。前陣子,朋友提到了拉康的鏡像理論;這讓我找到了修改問題的契點。這問題應該這樣問:我是依著什麼才變成「我」的?或者說,我是藉由什麼而認知「我」的?在前述的對話中,我差不多是是依附著言語看見「我」;又因為言語的俗套性和或不完滿性,我不斷地(依照某個曖昧模糊的「我」之藍本)否認被指認的「我」;而當我怠惰於否認的勞作時,削足適履與虛構就會產生。
所以,「我」幾乎是幻現的;當有人對著我說話,某個受話我就會應言語的召喚而生。難道,我不是以一個正常完整的人之姿態,心平氣和地聽著人家說話嗎?對話的情境,偶爾是這樣子;但偶爾也會是另一種樣子,特別是對方的言語帶著挑釁的時候。挑釁的言語,必然預設著一個「挑釁對象」;如果我對號入座,那依附言語而幻現的「我」就出現了。這個幻現之「我」,甚至不曾重複過,它依著線性時間與其衍生出的事件而保有一種新鮮;但就形式來說,它卻是陳舊不堪的:「我」(作為對象或主體)是語言所能塑造出來的最古老的形式之一。
只要我還浮沈於言語中而不自覺,就會一次又一次把幻現之我認知為主體我,又再度沈淪於被分割的幻象中。她說賢慧時,挾著某種女性形象的形式對我傳播;我不需要為了套入或不套入那形式、並因此感到被言語指向的幻現之我正遊移著、尷尬著、不滿著——一句話,我不在那裡;我不在言語所假設的受話對象裡,我也不是依附著這幻現的受話之我而認知我。我不在那裡,這樣就簡單的將困難一筆勾消。
最近,我常常和自己玩「我不在那裡」的遊戲。我不在言語指向的另一端,不在行為指向的另一端,不在事件指向的另一端;這似乎能讓我得到某種輕快、流動的立場。我微笑的應對,接受了找零,遇到中年男子死盯不放的目光,在西藥房打翻了一架子的藥片;那都不是我,我不在那裡,那裡只有一個暫時的、應言語與行為之召喚而生的幻現我。(我們受的學術評論訓練,不也是同樣的邏輯:對事不對人,「作者」不在那裡,這樣才能在某種「共通平台」上,好好的論點真理)。
這很奇妙,原理很早就懂了;但就是這陣子心裡會有個自動的聲音,說著「我不在那裡」;就因為這種自動裝置的提醒,一些生活的小細節就變得深刻、有趣了起來。我不在那裡,那我在哪裡呢?現在好像還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機,等我很確認、很熟悉我哪裡都不在時——等我把言語和行為所能對應、造作的「我」,都否認一遍之後;或許,我就會慢慢知道,我在哪裡。誰知道呢?試看看吧。
20090710補記:這「否認」需要但書,它不是無機的、為否認而否認;它知道否認幻現我之後,便能通過紀德的「窄門」,抵達「無限大地」;它因其知道,而得到有機的否認之態度:此乃意在尋求新體驗之否認;它的真面目是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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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彷彿是一個劇場 劇本寫好了 角色設定好了 你看到自己在某時某刻 覆誦著台詞 具扮演一女性或男性或中性角色 或無機物
於是我們是可以欣賞自己劇碼的觀眾 所以演的時候憤怒 看的入戲也不禁憤怒 而這個憤怒的疊加使我們忘了自己實是觀眾 而劇本時有變化 觀眾與演員的時空感實有不同
是的 所以我何必因為太投入自己飾演的女性角色而在台下看的憤恨不平呢 關於那個 插入 的語言效果 實是在台詞的範圍內起作用 何必被帶到台下的無文本脈絡裏呢
我以為我在那裏 我的身體 我的醫學上的女性身體在那裏 因此 我對 插入 一詞產生反應
可是我難道只是我的身體 而產生反應的又何嘗不是背誦了幾百年的台詞所產生的反射性反應罷了
「我不在那裏」因此作為一個去台詞化的話語實踐實為一可行之道。
前看盧貝松的「聖女貞德」,裡頭有二句對話讓我印象深刻。
(不知名的聲音):貞德,妳在幹嘛?
貞德:我在玩(I’m playing.)
這段對話發生在戰役中,嘶吼和砍殺在她周遭狂暴地進行著;貞德突然跌入玄想狀態,聽到「上帝」的聲音。”I’m playing”,有雙關的可能:「我正在扮演。」我們以為貞德正在執行「義怒」,帶領法國人打「聖戰」時;她卻說了這句雙關話。
事情好像常常就是這樣;看起來愈是理所當然、不容置疑,它就愈是可疑的。語言或文化中既定的形式,老是在引誘人們成為它的演員;陽性、陰性或中性,這些經由對立、抗爭或辯證而互相抵銷或各自獨立的符碼,它們都像是一套套的戲袍;披上其中一套,我們就又會離開自己,走入角色之中。
嗯,我喜歡妳在部落格中說的,想像聖保羅與禪師互換神會的眼神。在無扮演的世界中,純真才有可能顯現(這是吾輩的烏托邦嗎?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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