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6
思索「在場」
閱讀他的手稿使我很痛苦。……我的觀點不能不是這樣:死亡發生後二十年,閱讀一位朋友的手跡,就像彷彿重新發現了一封無人認領的信。在墨水的顏色中,在字母的書寫中,人們認出了一個肉身。(Antoine Compagnon〈作為聖徒波里卡普的羅蘭‧巴特〉)
在《反現代派——從約瑟夫‧德‧邁斯特到羅蘭‧巴特》一書中,我看到了這段話。我不能假裝自己只會這麼想:這是一段哀傷的朋友的感言,不論Compagnon在文字中看到了什麼,那都是僅屬於他自己的私密的「言外之意」;他不曾「看到」作者,除了那一幕幕閃過他腦海的回憶之外——他認出了一個肉體,但那只能是「書寫的身體」,不會是「真正」的巴特。
即使作者已死的論述,取得普遍的認可和成功,作者仍舊是個問題;這問題就顯現在這樣的閱讀心理中:「我懷疑這本日記究竟能引起多大的興趣,如果,讀者在閱讀它時,不曾產生對紀德其人的、某種最初的好奇心的話。」(巴特〈論紀德和他的日記〉,1942年)這是巴特在廿七歲時寫下的句子,其先鋒派的論調遠在十年之後;他這時是個熱愛經典的文學青年。同樣的,對作者的好奇,也展現在其對研讀米歇萊的執著上。在巴特的傳記資料中,他被描述為對米歇萊的生平軼事如數家珍;只要一提到米歇萊,在其侃侃而談的姿態上,還要冠上一句形容:眉飛色舞。
翻開《米歇萊》,我們很快會發現,這本書之於正規的歷史學研究,是個不折不扣的「異端」。姑且不論《米歇萊》中的巴特式文體,注定了這本書不可能是分析的;此書的陳述立基於巴特對於米歇萊其人的「著迷」:米歇萊的偏頭痛、怪癖、嘲諷的嘴臉和世界觀——如果說,在閱讀中,在文學評論中,「作者」不宜在場;那我們要怎麼看待《米歇萊》?難道事情不正是這樣嗎——恰恰是由於在「前批評階段」時(巴特稱《米歇萊》為「前批評」),巴特已使米歇萊充分在場——他仔細的扮演這位歷史學家,從最枝微末節的小事開始:他使米歇萊「降臨」自身——他取得了一種情境的同步性,得到透視米歇萊傾注一生之基源問題或終極關懷之能力;職是之故,若有進一步的米歇萊著作評論時,巴特便可宣稱歷來被意識形態建構的米歇萊已死,即作者已死;而在前批評中已與米歇萊「同在」的讀者,便可拋去包袱、自由而新穎地談論米歇萊:作者的不在場,是以其「前在場」來取消的。
在理智上,我們毫無困難地運用作者已死的觀念;但實際上,文學評論經常看起來像是淪陷在某種含混中:作者既在又不在。人們很清楚,作者不能無上限的為一切傳記、軼事、被指認出來的個人風格背書;然而,我們還是從手稿、錄音、錄影或相片中,認出了一個肉身——如果不能歸諸於某個大寫的名字、某個作者的話,那會是誰的肉身呢?差異的形體,迥然不同的思維結構和修辭意識,那不是作者的話,會是誰呢?
這不只是這樣的問題:我依循何種實存之能指織體,從而認知我的認知;這也是這樣的問題:在充滿我的標記的認知之前,此實存之能指織體由作者所標記。我可以不斷取消歷史(包括自己)對於能指織體的反覆建構,從而得到「重新談」的立場和可能性;但是,作者的標記卻永遠與能指織體同在。我們可以說,作者的標記不等於作者之存在,不能以對作者的總體認知,消弭差異地對一時空之標記作詮解;然而,我們卻無法真正的否認這件事:作品中留存的作者之標記,總是與作者之存在有著象徵性關係。文本埋藏著象徵的引線,誘發讀者產生連結象徵的慾望;就像《日記》與紀德的關連、《偶發事件》與巴特的關連——正是這些「風格」透明、造作修辭降到最低的文本,能使讀者更「純粹」地幻見作者之存在。
《長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Compagnon說:(從那些手稿中)我們如何能不感覺到他的憂傷呢?或者,司馬遷:讀其文,想見其為人。作品一問世,便脫離作者進入歷史中,歷史會為其創造出另一個作者;就這個意義而言,我們該認同作者已死的理念之用心。不過,當Compagnon捧起巴特的手稿,當巴特在《法國史》中認出米歇萊的肉身;我懷疑,這時我們不該再談作者已死。此時此刻,閱讀已經溢出語言之外,感性與理解出了格,讀者進入了「共存視域」的通感世界。在這裡,米歇萊還伏在桌上振筆疾書;1979年的巴特仍坐在書桌前,痛苦與困惑的寫下扭曲的文法——所有的總總都未曾消逝。蔣年豐:仁心詩興,音容宛在之美好;作者未死,文學未死,閱讀經典的愉悅帶領我們奔向其本質:以「共在」之名,一切都是在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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