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16
幻 影
今天,有一組學生報告「大學生的上網癮頭」。這些年輕人能怎麼處理這種題目呢?翻書、翻期刊、上網找資料,列幾個大綱把材料排列起來:「一日之際在於開機」、「女生上網愛聊天、男生上網愛打怪」、「網路族的作息與健康」云云。我該覺得感動了,他們終於懂得連線資料庫,找到這些五花八門的統計數據和醫學報告。但是,當他們報告時,我感到無法克制的恐懼。他們又來了,把上網族當成對象,無止盡的貼標籤(以很科學的資料),試圖把這個對象「穩下來」;他們習慣用這種方式談論一樣東西:編碼、打上戳章、蓋棺論定。
他者。人們經常這樣,不把談論的對象當成他者,就沒辦法安安心心的表述。我不能要求他們,學生們還太年輕,不懂得被當成他者的孤獨和痛苦;所以,我就又幻聽到敲棺材的釘子聲,一聲又一聲。說真的,打開文學史、文學批評史,我最常看到什麼呢?不就是送葬嗎?一個又一個文人,被論述者用那種四平八穩法寫定,然後再整齊的排列起來。繼五月之後,六月也惹人心煩;今天不是那些年輕人的日子,他們老師喪失了平日的悠遊態度,忍不住談起了寫作的權力和暴力。權力,權力,它離我們並不遠,每個人天天都有機會操作它;尤其是寫文字的人,若沒有一點自覺,就這樣默默當了一輩子的暴君,自己都不曉得。
下課,走出教室,外頭豔陽高照著;我一路心煩,煩回到宿舍。這跟學生們無關,但他們的確又讓我看到、那讓我害怕了一輩子的幻影。這世界,一言難盡;而我換了個心情、換了個表情,就又會輕易的不知道我是誰。我甚至不是用同一個「自我」、用同一種存在狀態,去面對那無以名狀的幻影。我該要作的事情,遠比害怕還要多,不是嗎?我談了一會兒權力的問題,試圖挺身和那幻影對抗。可是,這感覺很差,彷彿螳臂當車。我不是說,我站在正義的一方;事實上,我一向很擅長懷疑我到底站在哪兒——無論如何,我不和那幻影站在一塊兒;死都不要。
所以,在害怕、氣憤和自怨自艾後,仇恨就又升起。現在連我的細胞和呼吸都很瞭解了,為什麼Serres說,仇恨是理性的動力。我恨那幻影如此混沌、愚昧、龐大又庸俗,就會盤算著復仇計畫;然後,我的復仇,無可避免的,將會引起下一代人的仇恨。這就是我最常看到的歷史。周作人在談新文學時,用了「反動」這個詞:新文學是一切封建文學的反動。我看到一時代的仇恨都濃縮在這個詞之中;不會有人反對他說的,因為,陷在同一時代的我們,不約而同的都需要這股負面力量。
理性批判不必然是仇恨,但後者顯然很有機會進駐前者其中。之前,我曾毛燥的想,海德格是在傾聽些什麼?聽得到的恆聽得到,聽不到的恆聽不到;再說,一切的「聽」,最終不都是某種心理行為嗎?人能聽到的,除了自己,還能有其它嗎?殊不知,傾聽乃放棄仇恨,消弭復仇循環的第一步。我希望,這會兒連我的頭髮和指甲,也能瞭解傾聽的意義。
前幾天,隨意地讀一些巴特的資料,有一處這麼寫著:巴特七○年代時,那趟和索萊爾等左翼同志的中國行(觀察文化大革命之旅行團),備受知識界矚目和期待;大家都想知道,這位作家歸來時,會寫出些什麼。我找不到他那些文章的完整版本,但是他說:我的寫作在中國無法綻放;又說,中國很平靜。後面那一句,Jullien後來忍不住(他用括弧)評為「見鬼」:時值文化大革命的尾聲,中國會平靜才怪。但,人們怎能期待巴特寫出革命的觀察報告呢?他的生命情調和權力、戰鬥幾乎沾不上邊(雖然,他一直自認是左派份子);於是,他「傾聽」不到中國檯面上的政治現實。他不是真的沒聽到;只是,那些聽覺都化為疲倦了。所以,一場革命的演講,比不上和一位年輕工人握手的觸感,更能招惹他寫作。這絕對不是什麼作家或藝術家的浪漫,或缺乏認知現實的能力;就只是難以言喻的疲倦。
事情就是這樣;現實經常和那幻影站在一起,而我們卻老是如此容易疲倦。我對學生們感到歉咎;也許,下週再用點時間、用點好心情,把寫作與權力的問題淺顯地談個完整。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2 則留言:
哈哈 我看到某種不耐的表情在無意識的暴力所呈顯的幻影中焦燥著
然而恐懼仇恨焦燥不就是我們存在的全部嗎
於是有一種細緻如技藝的手法也有粗糙無理的毀滅
我想起之前看的書評,評巴特的中國之旅與告別手朼,我擅自臆測,巴特所說的「平靜」即是那被規定在統一接待外賓的陳述的單調與乏味,「平靜」一詞是如此的諷刺又是如此的令人感到哀傷。
看到幻影著實令人氣憤 可 那氣憤又是從何而來 不就與那生出幻影的力量屬同一質素?既然 看得到自己與幻影的共構 那麼也可看到人們生成幻影的內在趨力
也就是說 理解了自己的掙扎以後 便可以靜觀正在創造幻影的掙扎
那種如你所言要在他者身上找到可以把穩下來的結構
那樣為求安撫的不安趨力終使我們使出最細緻的暴力 對自己 然後對它來
我們用幻覺欺騙自己而創造遁逃當下的虛擬空間 任不安在身體裏嚎叫也不回頭 這是我們對自己最最殘忍的暴行
然而卻也最叫人感到一種「平靜」的哀傷
也許巴特那時正是某種不憐卻哀的悲憫心情而道「平靜」吧
或,其實只是他被禁止說真話,而他無膽說真話。(當然我們也可以這樣壞心眼的解讀,哈)
其實在學生所創造的幻影裏應是所有幻影裏最少害的,因為那其中的心機不深,充其量只是有効幻影的模仿,因此不堪一擊,其中仍有柔軟的天真純在。
那彆腳的幻影只是提供了一個汲取生命之泉的可能性
閃閃發亮的水珠也許...將來
是啊,關於「細緻的暴力」,妳揪到它了。
學生們的論述方式讓我感到哀傷,因為我也是這樣長大的;想著關於不存在的敵人與受害者的事情,說著不知道是誰教唆的話語:所謂學習環境或視野,有一半來自虛構中的虛構。最近在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俗俗」的話之於暴力的論述,應該也是有效的吧。從有形的刀到無形的利器,什麼時候我才能真的學會拋開時間和空間,不切割、不分裂、如實的觀看事物?
我也還嘗試這樣想:或許,只要這世界還需要暴力,暴力能成為某種速效醫療的處方;它就不會從從任何思維或話語中引退。暴力未退流行。我們很難在西裝填塞厚墊肩的年代,超前地擁有二十年後的眼光,並察覺這種設計的笨拙感;暴力亦復如是。我猜想,巴特認為他的美學能引導他越過權力和暴力,以一種非行動抗爭的姿態(令人質疑的姿態,ㄎㄎ)。
美感或品味能帶我們走很遠,甚至趨近某種「真」;也許,把自己當成藝術品般的活著,也有這樣的意思吧。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