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27

可親的光痕



即使深蒙其害,我仍舊不解心靈風暴是如何成形的。我對此所知甚少,能掌握的測量指標和遠古之人觀測氣候的方式亦無二致:觀看天邊的雲朵、用皮膚感覺濕度、稽查某些徵候、將某些小事件與神話作比附會意;差不多就是這類的。總之,風暴成形,暴風圈籠罩我數十天;我認份的數著情緒崩潰的次數,就像大頭兵數著退伍的天數。看到的人都想幫我,但一如往常,我需要的不是修復情緒的偏方,我需要的是理解(此乃知識階層之神經病的心聲)。

就像林夕的歌詞:「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理解也是。但它又其實沒那麼玄;如果人們願意像聽一首歌曲般聆聽他人,那也就足夠了。人們總是用力過了頭(緊張和不知所措也是一種「用力」),以致於潦草或強硬了起來。理解是什麼呢?有人在河洲上採集宿莽,觀者讚曰:勞謙君子,不舍晝夜。有人在扣按琴弦,聽者讚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知音,不在修辭上作文章,不從某種制高點俯瞰而取得「同情」;那是真正看見了活動著的形體之內部心靈、其心意之彌足珍貴:知音的評論,超乎一般社交、常識、亦無關乎世俗化之價值真理。人生而為學習成長而辛勞、而挫敗、而傷痕累累;理解是看見過程,而不是某種撫平處理。(那麼,對於無休止地叨叨念又不翻新視角或說詞的人;也許,我們這才可以請他去睡個覺。)

昨天,紙獅子一番「自我清理」的談話,讓我受益匪淺;因為她清楚的看見自己要處理的問題,不作控制、不作預設,我也就連帶從她的清明意識中得到某種舒緩。(秩序的權力與暴力,向來就是神經病對此最為敏感:傅柯不就是個例子:神經官能症候群乃此世界之良心、之溫度計。)今早醒來,陰霾揮去泰半;我拆開一本新書的封套,邊吃早餐邊閱讀。書名是《(經由中國)從外部反思歐洲》,其文體是François Jullien和Thierry Marchaisse的對答錄;談的議題大致圍繞著歐洲的中國解讀問題。我翻了幾頁,就看到他們又談起了巴特那篇”Alors la Chine?” 就我目前讀到的斷續資料來看,巴特這篇文章應該為他招來不少嘲笑和敵意;我循著某種「資深讀者」的靈巧,猜測他是刻意的用審美化去他在中國聽到的「不協調之音」。果然,這書裡,他們摘錄的一段巴特寫的文後記(這是”Alors la Chine?”發表一年後,這位符號學家不得不為他的文章擺上的「避雷針),裡頭就提到「審美的語言模式」」:

關於中國,這個龐大的話題,對許多人而言是熱門話題,我曾試圖——這是真實情況——寫一篇講演稿,它既不是肯定的,也不是否定的,也不是中性的:一種評論式的口氣該是 no comment:贊同(屬於倫理,也許屬於審美的語言模式),不一定是認同或反對(它們是屬於理性或信仰的模式)。

我很注意Jullien對於巴特的解讀;那幾乎是一種直覺式的關注,在我未意識過來之前,我的目光已經看著它了。Jullien顯然對於巴特略去「批孔批林」的語意,而只就它「如鈴鐺聲」的漢語發音著墨,感到哭笑不得;但他也會意到巴特隱藏的姿態:這位作家故意對政治「一無所知」,而意在展示(事實上,他本來無意展示些什麼,這文章是篇「稿債」的抵償品)他在中國遇到的巨大「沈悶」:平淡、謹慎,最後他甚至還修正的使用了「平靜」這個詞。巴特這篇顧左右而言他的文章,在我看來,不無這種可能:它成了Jullien的一把鑰匙或線索,他在其中讀到難言之隱,而這言外之意正好和他的中國研究相關;是以他三番二次要提這篇短文,三番二次地想要更貼切的解讀巴特的用意。

在這本書中,我找到Jullien對巴特的「執念之源」:「我一直特別感動的是,巴特是對我的研究感興趣的第一人,此前他還接受作我的准博士論文的導師。但是……」(《從外部反思歐洲》p.39)他沒說完的部分,應該是指他從中、港留學回法國後,巴特已不在人世。在讀《迂迴與進入》時,我曾驚訝於這位漢學家的勇氣;那些句子和章節幾乎是用一種古人的「情調」和現代邏輯在糾纏著進行,一種說服、或動之以情、或示之以深層理路。我看到深深的同情同理,浮沈在複雜難言的思想之流中,卻仍試圖表述些什麼 :眾所周知,中國思維若不以詩話、詞話的語言形式表述,而另作現代散文或論文想,卻又不破壞、切割那物我和諧的宇宙觀,這有多麼難。撇開麻煩的中西本體論、認識論問題;我也看到溫柔轉圜,同情理解的姿態是可互通的。我在巴特的文本中最常觸碰到的,就是他這種帶有美感基調的姿態。

我現在很相信這點,只有流動在同一條線上(或者說,同一個「河域」)的人才能彼此吸引、辨識、辯護;出了線,又是一片未知的陌生善意或敵意。因為我難以言喻的著迷於巴特的寫作,所以我才會在圖書館「偶遇」《淡之頌》(尼采曾說,因為魔鬼的教唆,他從書架取下了叔本華的書;就是這樣吧),才會開展一系列以Jullien為關鍵字的閱讀,才會讀到他對巴特的「知遇之情」。那條發著光的痕跡,那些零碎的線索,再一次的拼湊起來了。我有點想哭(那就哭吧),但不是為了任何傷感;人生的旅程、學習的旅程,那「里程碑」是存在的,只是它們通常都是些令人意想不到之物。今天,我又找到一個里程碑了;這讓我知道,我仍然走在那條我意願、但禍福難料的路上。

這樣就好了,這樣我就心安了;我又循著前人留下的線索得到理解、信心和慰藉(人文學者如何能不留下點文字呢?這是良心事業)。回望這近半個月的無聲之痛苦,此時此刻,竟正是應了那句東坡詞:也無風雨也無晴。簡言之,無天氣;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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