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07

迂 迴



每個西方漢學家都很清楚:在不斷接觸中文「材料」的過程中,他悄悄的獲得了一種經驗或「手藝」,這種經驗不歸於任何已構成的知,但並非不在隨時隨地限制他的分析能力。而是否因為,我從來沒有看到一本全面分析這種文化內部存在的「間接」的中文書,我就不能在今天從外部的觀點出發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呢?更糟糕的是,當我對中國人談起這個計畫時,我感到他們都持保留態度(他們會向我提供一些特別的例證,但絕不贊成直接研究這樣的題目)。(François Jullien《迂迴與進入》)


這本書我還沒看完,但是書中提出的一些觀點,讓我整晚都睡不好。不是做惡夢,就是思緒想啊、轉啊,直到變成某種擾眠的機械反覆。然而,我覺得愉快,事實上,昨晚讀這本書時,我一直在大笑:Jullien在這裡講的不是什麼哲學創見,他談的是真真正正的「困擾」:為什麼中國這個民族、整個文化都深深的沈浸在迂迴之中?

這本書從一位傳教士對中國人的觀察報告說起。在這份報告中,傳教士不無苦惱地記下他對中國人說話態度的不解:這些東方人從來都不直接表述一件事,他們用繞圈子的手段或話語,使其所欲之事看起來不言而喻或水到渠成。中國人以這種處事態度為傲,認為這是一種民族的優雅和美學;與此相對,外國人就是野蠻的、無禮的。傳教士的困擾也是漢學家的困擾;Jullien在他留學北京的七○年代,充分領受了這種中國式優雅。他發現,中文並不是能寫能說就算完全掌握的語言,有種對西方人而言,幾乎摸不著頭緒的「暗流」,每時每刻地存在於中國人的日常言談中。他還發現,不僅是現代中國有這種現象,打從《論語》開始,古中國人就已經養成這種態度:以此喻彼,以成就「溫柔敦厚」;簡言之,迂迴。

這不是膚淺的東方不適應症之抱怨。Jullien從「迂迴」的觀察點切入,他首先看到,從四人幫垮台到鄧小平復出這段時間內,輿論和民眾所反應出來態度。在鄧小平得到平反前,他一直是被批鬥的對象;然而,在批鬥的話語與平反的話語之間,這段時間內,中央內部早已產生鄧小平復出的共識。換句話說,當政權轉移已悄悄的形成定局,中國政府不是立刻宣布這項事實;而是慢慢的操作批鬥鄧的輿論,使其趨緩,臻至平反。而有趣的是,民眾並非完全嗅不出操作的氣息;當人們看到報紙或街頭的標語,對鄧小平的稱呼多了「同志」二字,雖然內容依舊是批鬥的,但大家就也心裡有數,知道鄧小平起碼正在恢復權勢中。

這種表面做戲,而上下皆心照不宣的話語模式,在Jullien看來成了一種政治性問題——不是誰的政治問題,正是「知識份子」的政治問題。於是,Jullien發出疑問:為什麼現代中國「文人」要轉變成「知識份子」時,他們會遇到那麼大的麻煩和挫折(知識份子必須洞見真理、直言不諱;但這與溫柔敦厚的教誨唱反調)?當人們把一切的問題都歸給傳統之時,是否應該有人對這傳統做出批判性審視?如果,迂迴來自於文化的根,難道不該對此根源做出分判,辨明其中的真理和偽真理?

他提出的問題深深地吸引我了。"détour",迂迴,這個詞在中文裡帶有貶意;Jullien顯然首先試圖使這個詞符號化,而非象徵化,用以指涉他所欲討論的、他在中國文化中見到的曲折文本。但中國人不會用迂迴形容這類的態度。無過之、無不及,一切恰如其份,和諧而秩序井然;這是一種協調的秩序,也是古人想望的秩序。我沒想過的是,這種協調的文化性天賦,可能成為表述和分析的問題;當這問題被放大到一個社群、一個社會時,試想,集體迂迴會產生什麼效應和後果?

Jullien提到了漢帝國初成立時的怪現象:文人不厭其煩地在書中寫下美政的「幻想」,其中,對於臣子諍諫更是大加讚揚。然而,這些在書中構築烏托邦的人,不正是在現實中不敢言或不能言的人嗎?中國文人從不把力氣放在爭取「言論自由」上,他們順從於權勢的遊戲規則,在可能的範圍內,用各種迂迴的方式諷諫。而當這種迂迴,成為某種上下之心照不宣時;帝王接受諷諫或發動文字獄,就只是一念之隔。那麼,能構築烏托邦的中國文人,其想像力為何無法使他們想到言論自由化、使自由言論能社會制度化?(五四時期,也不斷有人提出這問題,但矛頭幾乎都指向模糊的傳統,沒有精確的指出根源。)

書,我還沒讀完;但他的大哉問,就讓我的腦袋興奮了一整晚。以前,老大說過,古人的思維向來不是批判性的,所以,發展不出西方人那種學術樣態,即後人把前人幹掉,朝著追求真理的共同目標、層層翻新。古人習慣在同一個系統內反復思索,他們縱有不滿,也不會革孔子的命,古人採取的方式是包納異說與重新詮釋。所以,這就是在協調的秩序或世界觀之下,發展出來的學術性格。想像中,應該不會有太多研究中文的學生,想要去批判「中庸路線」的問題;而比較會想要——依照我們傳承的文化天性:「述而不作」——重新解釋協調與中庸的現代化之可能性。然而,我們若沒有批判性思維,這些重新詮釋古典的討論,會不會又落入某種「心照不宣」和「迂迴表述」之中呢?這果然是西方漢學家才能有的眼光,就像我們看西方,很能清楚的看出他們跟上帝的千年糾纏一樣。

很好,讓我繼續讀完它吧。

2 則留言:

艾比紅 提到...

這是文化的問題
來來來,來美國一年妳會突然很懷念中國人的溫柔敦厚和迂迴優雅中的重情義~

我一直覺得以批判視角重新檢視古代文本是相當重要且必要的方向,我也不覺得自己身上少了批判精神
但在美國人身上,我看到fight,一種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內蘊飽滿的、充滿鬥志的、讓人不舒服的fight
如果說以分析、批判的戰鬥精神進入文本內部、文學體系脈絡中重新詮釋架構,當然頗令人期待磨刀霍霍
但當整個文化和職場上充斥的是這種fight,真小人,清楚具體的衝突與批評

迂迴往覆也是一種美感的!
(當然,追求真理時可以扛著批判大刀前進,我想說的是,當整個文化氛圍是讚揚fight,這不是個好現象)

Anna Chen 提到...

看來,妳在異鄉住了一陣子,倒是很想念台灣了。^^

中國人的溫柔敦厚,當然是我們習慣的處事態度;我們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生活,感到最舒適、最自在,自然也就發展出「溫柔敦厚系列」的人生觀或世界觀。「迂迴」,某種程度來說,是我們的美學。

然而,這裡有一些觀念域差異的問題。美國人的”fight”,我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但在我目前的認知中,那是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交叉影響下、在新大陸所發展出來的價值觀;這首先就跟歐陸哲學傳統在談的「批判性思維」,不太相同。而「戰鬥」,這是一個左翼的詞彙;若置於左翼的脈絡下來看,它當然是批判的;但它批判的對象,我懷疑,美國那帶有資本主義氣息的競爭性價值觀,正好適合被左翼「戰鬥」之。

中國人當然有批判精神,明代理學家對於宋代文人的批判,五四知識份子對傳統的批判,其中犀利的、有見地的言論比比皆是。然而,中國的批判精神,不會和西方的批判性思維相同;這是文化系統不同的關係。中國文人在批判時,他的本體認知、對人文秩序的想像、他的方法論,每一樣都跟西方不同。

余蓮提出的「迂迴」之觀察,他的企圖是很大的。他從現代中國跨到先秦的年代,從日常語言跨到詩語言,從生活之人情義理跨到經典中的根源性思想;他所構築出的想像藍圖是有點意思的:若要粗線條的對中西文化進行「一言以蔽之」,中國就是「從迂迴產生進入」,西方就是「從對立產生協調」。因此,他講「迂迴」是超越了褒貶之意,其目的在於看到中國文化如何在迂迴中,產生那些利與弊;然後,他要藉此回到他們的希臘傳統,重新發現今日歐洲所需要的觀念。

我想,我們絕對不需要美國人的”fight”;而傳統文人的批判精神,(從妳那些文章中看來)我相信妳一定有繼承到。但,在中國意義的批判之外,我正在思考的是,西方的批判性思維能在哪些環節、哪些層面,對我們的古典研究發生助益。就像余蓮要從中國找到力量一樣,我也想從西方找到力量。溫柔敦厚之教大矣,而我們的「批判」與詮釋,也許能讓它在現代、在深刻的思維層面(用我們的方式)發揮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