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05

將發未發之時



我有位朋友,他心愛的人最近剛過世,我有意向他表示同情。於是我自發地提筆寫信給他。然而,我對所覓得的詞語卻感到不滿意:那是些「空言」(phrases):我本著至感深情推砌「辭藻」(phrases):於是我心中自忖,我想要傳給這位朋友的信息,亦即我那同情本身,或許終歸可簡化成一個簡單的詞語:「節哀」。然而,這卻與溝通本身的最終目的相抵觸,只因,這份問候將會是道冷酷、進而顛倒的信息,因為我想要傳達的正是我那份同情的溫暖。我從而得出結論,為了修正我的信息(亦即總之要使其準確),我不僅必須將其加以變化,且這番變化還必須具「原創性」、如同出自臆造才行。我們就將這註定無法避免的一連串限制,視作文學本身……(巴特《物體世界‧序言(1963年)》)


第一次讀到這段時,我沒有多加留意;他用隨記的筆調,鬆絡地談一封弔問信的寫作。然而,他玩弄的雙關詞”phrases”,在我腦袋中留下印象:辭藻看起來像空言(都是”phrases”),但事實上,辭藻並不只是空言。辭藻曾被編織過,因著它們被編織過,它們就不會真的只是空言。在結構的方法面前,空言不存在,就如同廢話不存在一樣(因此,我們可以研究六、七十年代現代詩中的「罵粗話」現象)。凡編織過必留下痕跡,痕跡就是意義;是矣可言「藝術無噪音」。我依著符號學家的雙關詞特技,找到一條簡明的、理解結構的路徑。

但是,這段話該留心的部分,遠不僅於此。昨天,偶然間重讀此文,才發覺這裡藏著更重要的訊息,這甚至還是我苦思甚久的某癥結之解答。巴特用了一個日常的例子,說明寫作之時那種「將發未發」的狀態:我是個充滿善意同情的朋友;然而這善意,若無精心的「言語編造」,當它被轉譯成粗淺而無當的文字時,我的善意也就蕩然無存。這是多麼大的誤會!為了避免這種無謂的悲劇或鬧劇,於是言語編造成為技藝,這就是文學,作家於焉誕生。文學作為一種技藝,它本著寫作之心(我的善意)而生;因而它是一種「用」,由「用」可以追溯「本體」(從寓於文字中的善意,「看見」寫信人的善意)。然而,文學終究與寫作之心不同,它們涉及的層面不同:前者是技藝的層次,後者是形上學的層次;若將寫作之心,會通解釋為「文心」,那我們可以下結論:文學與文心互為作用;但,文學與文心不同。

我這種說法,把巴特預設在身體論述中的寫作本體論,悄悄地置換為《文心雕龍》的明道宗經。這種置換是「犯法」的,但我是有意識地這麼構連它們。這裡需要大量的會通解釋,而我也只是借寫作理論的架構重新理解古典文學罷了。首先,透過古人的通感觀,明道宗經是仁心興發、天人合一的保證與基礎;不應做教條式的載道說之理解。如此,在普遍義的仁心興發之下,續談作者的材質氣性之殊異性,再降而談修辭、文體之類型;這就是體用一貫的文學觀。古人或有側重於仁心興發者,有側重於個體情性、文體風格者;不同的側重面,衍生出差異性甚大的論述;但以後設研究的立場看,這些論說都可以置於上述的系統中來定位理解。

這是劉勰的體用一貫之文學系統,現代論述可以將這系統細緻化,將來自各個領域——心理學、人類學、語言學或社會學——的現象描述帶入。巴特的零度寫作,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看成是一種現象學式的寫作(雖然他曾模糊地撇清這一點;但,「現象就是存在」,他不正是在書寫存在嗎?);他側面地實現了胡塞爾的要求:不帶意識地對現象進行描述,毋寧更多地從「直觀」的心理活動層面取樣。因此,巴特在隨筆中寫下的觀察,有很多部分是可以放在人類經驗的層面被廣泛地討論;而不必侷限在西方的框架下。我想,零度寫作的態度,是一種「客觀」的背書。比如,他這弔問信的寫作,那將發未發、那遣辭用字的時機,即使放在中國的古典寫作中,也一樣有效。

關於「什麼是文學?」,這個問題我自問了好多年,卻一直找不到關鍵點、成不了系統性的理解。老大說過,這問題是最初的、也是最終的問題;能完滿地回答這一問題,一家之說也遂告成立。如今,找到了一條途徑可以如我所意願的進入理解;在這理解的同時,我還發現,文學研究恐怕終究要與科學式分析分道揚鑣。這一門學科的性質,打從它出生開始就不是分析的。老大又愛說「辯證融合」;彷彿他所有的形式邏輯式的分析,最終都因歸於辯證融合之爐而淨化、而昇華。這是一種姿態,我可以學習,也可以反思。

而我更願意想想巴特在法蘭西學院就職演說中講的:「我所寫的只是各種隨筆文字,這類文字含有一種性質含混的文體,其中寫作與分析的成分不相上下。」他講這些話是誠實的,沒有聲明的意思: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巴特寫的「論文」,此一指稱,一向都需要加上「」。但是,作為文學的知音,作為對科學意識的逆向思考或批判,我開始相信巴特的含混姿態有其道理。文學研究的寫作,不該被當成某種元語言,毫不遲疑地執行後設批評之能事。這一學科的性質,來自於描述的慾望和描述的行為;純粹分析對它來說,太分裂、也太嚴肅;此外就文學教育而言,這也是最難以收到傳播效果的寫法。一句話,在寫作與分析之間求取遊戲平衡?這可能嗎?讓我實驗看看吧。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那麼 那個「迂迴」會不會是這個「將發未發」?

Anna Chen 提到...

啊,真是奇異的聯想;說的好啊!那個「迂迴」,的確,最初能被觀察的時機,就是「將發未發」之時。

這麼說,巴特那文學發生時的「動態式混沌」的觀點,果然有點接近「興」的態度。當然,它們還是不同的東西,這真有趣......(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