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29

摘記:余蓮《淡之頌》



一連讀了幾天的天人合一論;我以為自己早已脫離讀書會打瞌睡的階段了,沒想到,這幾天邊讀著天人合德、常變不二、體用相即,頻頻忍不住的大打哈欠。下午,趁著春風宜人,走到圖書館去換換心情;就在館內書架上找到余蓮的《淡之頌》。

余蓮,這名字我小有印象,但一直沒機會好好讀此人的書。翻開《淡之頌》,讀了幾行,我馬上精神大振(前一分鐘,我取下唐君毅的《原論‧原性篇》,又忍不住沮喪的打一個哈欠)。我開心的想,原來中文界還是有這類的學者啊,太好了……開心的念頭還沒跑完,翻到書前的作者簡介,我頓時陷入哭笑不得的境地。他是法國人!François Jullien,余蓮,啊啊啊~~~~

(我知道了,不要再刺激我了,明年我絕對會下苦功去學法文。)

真的很無言;難道,我是中文系中那類最冥頑不靈的研究生嗎?中文界的大師,除了徐復觀、方東美的論著外,十之八九的書,我讀了都想睡(那些讓我想摔的就更別提了)。我以前都只是懷疑我自己,現在,我要開始好好懷疑一下這些書……不是懷疑大師們的學養,是懷疑他們到底想不想要寫給人看啊?我也不是不能讀硬邏輯的書;胡塞爾跟梅洛龐帝的書,我從沒讀到打瞌睡過;不但沒大打哈欠,還覺得興致高昂,頗想參與一腳。莫非,天人合一是個枯燥的命題?可是,左想右想,都覺得不該是這樣。

我(或者說,我們)需要那位學者,那位能非知識建構的、「散文」的、符合中國式和諧精神的、能這樣寫作的學者(但不是含糊籠統,把感性當知性,把修辭當論證)。或者,乾脆讓我們自己成為這種學者。


以下摘自余蓮《淡之頌‧改變符號》——

我們讀孔子《論語》的時候,很容易就看見那些顯得「平淡無味」的地方(當然按照該字的負面意義),因為該書裡既沒有理論上的定義,也沒有邏輯論證的推衍,即沒有建構任何學問。《論語》裡只有簡短的軼事、精簡的回答和生活軼事: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中國最有權威的經典註釋家朱熹(他是中國思想集大成者)對這段文本的解釋有助於我們的理解。子路不回答,是因為夫子的聖人之德嗎?在朱熹所提供的回答裡,孔子將其生活大致分為兩個時刻:一是追求探索的時刻,孔子發憤研究以致於忘記其他事情,甚至忘了「飲食」。一是「喜樂」的時刻(必須明白他在研究中抵達了、找到了),這種喜樂使他滿足到了忘記一切「憂愁」的地步。我們注意到,在該文中並沒有標明什麼是孔子所追求的,也沒有指出他之所以感到快樂的對象,(此處不涉及某種知識——即使是「絕對的知識」——甚至也不涉及可以被定義的「某種事物」,可以從個人的內在體驗中抽出來當作一個「客體」獨立展現的)。重要的是,這兩種時刻互相交替出現,更準確地說,兩種運動——憧憬和內在的滿足——彼此交替作用,使生命流程得以按照某種節奏進行;這兩種動作同時充滿整個生命。「忘記飲食」(但不是苦行者般的拒絕飲食),忘憂(而仍然擔天下之憂),因為想要提升自我而激發生命的發憤與超越之邏輯,竟然導致——孔夫子對自己莞爾一笑——他忘記了人的天然限制,也不知老之將至(不過,從那時起老之將至已經不重要了)。孔夫子沒有把自己說成智者或賢者,他不說明其學問或生命現狀,這不僅由於他的謙虛,也因為只有上述的兩種時刻之間所形成的張力對他才有意義,因這張力不斷更新,也因張力持續不止;對他而言,這種張力比任何——總是暫時的——結果還重要。這種持續想要超越的慾望,就在它自身裡面找到它的目標(「樂以忘憂」),因此使生命在進步中保持青春。

……(中略)從思辨的觀點(參看黑格爾的看法),凡被認為是「平淡無味」的事物,豈不也因此被揭示為最有色有味的事物?因為那第一眼就顯得最平淡的事物,因它太平凡也太乏味,所以它不值得眾人注目,它的特點正好提供了最豐富的多元變化,最遠的發展。意義從此不再關閉,而是開放的,並且可隨意自由處理的。因此應當自我培養這種閱讀的藝術,也就是讓意義融入其中:遠離論說武斷的逐條逐點說明與強調用詞,讓一切可能的意義自由自在地交溶相通,準備隨時應和任何微弱的感覺所做的邀請,如此投入一個總是永無止境的更新旅程。……



再補一句:宣揚船堅砲利、國富強兵的時代過去了,在這寶瓶世紀,即使是學術論文,也該「順應天時」,朝和諧和溝通發展。論文也是寫作,而寫作在妥協之前,它首先是一種敞開和傾聽:讓寫作以這時代該有的樣子,中性地綻開。

4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快被笑翻了,因為我本來也在等答案揭曉看是誰寫出了什麼有趣的東西,結果竟然是Jullien。

他現在也是蠻紅的,在法國,就我所知。

可是其實他並沒有特別有趣,他的有趣在於他以一個法國人的思想傳統,哲學的神學的社會的政治的等,看到漢思想中那種和他們完全不同的表述與追求時,他被驚動了,他被那種趣味性所驚動。而我們看自己的傳統則因對語彙的過度習爛,而不再能體會其中趣味了,我們的感官麻痹了。

再者,在那些重要概念的語彙中,有太多醜陋於其中,使得我們一想起那些概念,就不得不頻頻作嘔,更別提那一抹芳香的可能,它對我們而言是腐朽的,對外國人而言是清新的。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Jullien說,他探入東方思想只是為了能夠Penser autrement以不同的方式去思考,以更深入的瞭解他自身的思考背景與傳統,以注入一股清新於其傳統之中,最後,東方思想於他只是一個工具或媒介,他關注的仍是自己的傳統(不是偏愛問題而是生來在此傳統內,而又不斷地對此傳統產生疑問,這些疑問若不被解決,傳統的影子仍會跟著他)。

另外,與其讀大師不如去發現一些小東西,讀大師也可以,但讀大師的那些不被提到的小文章,那裏面才可能蘊藏著同為人的體驗與掙扎,而真正的思想才是在那。(這我從傅柯那學來的)

所以,何時來法國遊學啊?

貓娘 提到...

也許你會喜歡張亨先生的文字。他所寫的〈《論語論詩》〉評價很高,收在《思文之際論集--儒道思想的現代詮釋》。
有一次來過東華。儒風白髮又帶點魏晉感覺的老先生,朗健又溫文。

Anna Chen 提到...

張亨先生,那老帥哥,有啊,我對他很有印象。他那次來過後,我就借了他的論語研究來讀,還有一、二篇小論文。的確是流暢的、舒展的文字,但是內容我稍微忘了……

其實,我想起來了,魯迅和周作人他們的論文就寫得很好看;還有郁達夫的考古系列~~~

Anna Chen 提到...

哎,我同意,余蓮沒有特別有趣。這《淡之頌》是他四十歲的作品;他試圖用fadeur這詞作為窗口,導向對中國古典中「淡而無味」之審美的理解,有些地方稍微顯得牽強了。論述方法的「使強迫合身」,違反了這本書的宗旨:沖和平淡。

但 是,他那輕盈的立場(.不能說因他是「旁觀者」而輕盈,這樣太欺負漢學家…),沒有繼承中國傳統語言、思維與命運之包袱的輕盈,使得他能自由流暢地表達思 考。特別是,他因此而能敏銳於閱讀經典時捕捉到的細微感覺;捕捉到之後,又不會匯入存在於中國研究中的某些主流或伏流(因他幾乎無所繼承);因此,他得到 輕盈的表述立場。

所以,我看到我最愛的那種「流轉的文字」:經典中的思維以能量消長、運動的形態被觀察到;然後,也以「能量的展演」表現於論者的行文中。沒有威權、因沈重而偏頗、或刻意武裝的文字,這是我想像中最適合用來表述古典思維的文字。尤其是連讀了幾天這種表述方式之後:

「…… 藝術性的「才性主體」與「道德性主體」之不同。(後者)發見普遍的人性,建立人的尊嚴,在中國是儒教,在西方是基督教,講法雖不同,而同能超越現實階級的 限制,使人成為精神上的平等存在。而藝術精神則不能有此成就。希臘亦是藝術精神,故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皆承認有先天的奴隸。但希臘的藝術精神為青年的、健 康的,而魏晉人藝術精神則是中年的,病態的。」(牟宗三《才性與玄理》)

他老人家把藝術精神與道德精神一分為二,把宋明儒學當成表彰道德 主體性的代表,魏晉名士就變成「東亞病夫」的前身;我當然能同情理解,老先生的時代是建設中國自信心的時代;但是,威權、霸道,我不能忍受他們在深思熟慮 之餘,還讓這種東西進到學術中來。偏偏這種論著還真不算少數;這種行文在教育學生的同時,也順便會讓學生的腦袋頑固化;我想,這完全與《論語》精神相違背 吧。

ㄆㄆ,不知覺又寫了一堆。去法國讀書這種事,我連可研究的領域都想好了:以巴特的修辭理論為參照系,反思中國現代文學的修辭轉折,並探討中國現代修辭學的理論基礎。不過,去觀光還是比較容易吧,哈哈。下次再跟妳打聽一下學法語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