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20

麗若夏花



昨天在課堂上,我把學生們的期中作業的圖檔,秀在投影螢幕上。這是一份執行好多年的固定作業;今年,我在校分部的班級中,見到歷年來最好的作業水平。「我在桌上攤開你們的作業時,見到一股認真的『氣』」,前兩週,我這樣告訴他們;學生們張大眼睛看我,還有幾個人下意識的重複那個「氣」字。這股氣,在投影螢幕上也依然「生機盎然」;我一邊分析、賞鑑那些較優秀的作品,一邊察覺到某種緩緩的浸染。

什麼浸染,浸染什麼?我不是那麼清楚。我正在講解的一份作業,上頭有張照片,照片是女生宿舍某一寢室的門。照片旁有短詩,大意是這道門後住了四個感情很好的女生;友情使得他們認同了這寢室的空間。他們之中的任一人,只要回到宿舍,打開門,今天的委屈、傷心、疲勞都可以得到抒解。做這份作業的女學生,將作品命名為〈門非門〉。

我告訴他們,這份作業的文字並不成熟;但作為一種「說自己的話、寫自己的詩」,這份作業已彌足珍貴。寫作是什麼呢?不就是寫我的存在嗎?我們誰都不需要勉強自己成為想像中的文豪,文豪也不是靠被預設的想像產生的。寫作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我在寫字的時候,藉由和語言的「合作」,我重新看到自己和他人的樣子(這也因為,語言本身就藏有「陌生化」的機制;不過,還不用跟孩子們說這些)。如果,我們有真誠的愛——就像〈門非門〉中描寫的四個女生,他們讓友情滋養了無生命的空間,而作者用文字把這「深情化運動」寫了出來——那麼,不論寫了什麼、用了怎麼的寫法,我都會說這作品是好看的,是值得傳播的。

台下那四個女學生笑了起來,其它人也隨著嘴角上揚。這篇年輕的、樸拙的作業有種「還原」的魔法;我在空中檢索到了一份無機、純真的、或許可稱為愛之物,我敏感地抓住它,傾刻間,竟有微醺之意。單一份作業,無法形成如此強烈的氤氳;在接下來的五、六篇作品中,那些青澀的文字,都讓我見到「石中玉」的光采。為什麼詩中之心、文中之心,能令人感到沈醉而愉悅?文字,竟是皮囊之物了;我第一次為自己有這種閱讀能力感到興高采烈。年輕人是社會的寶,我從這些作業中肯斷了這一點。不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或潛力,積極進取或其它;只因為他們年輕,憑著初生之犢的善良心情或喜怒哀樂,一心一意的想表達心緒而不僅是駕馭工具——文字工具、思考工具;我就能在他們的作業中見到「動力之光」。這光芒,涵蘊有天然真樸因,有希望進步因,也有莽撞毀滅因;它是混合物,不那麼完美;但由於它的初始與飽含動能,我卻感到它麗若夏花。這朵花,我很早已前就失去了。

回到房間後,我對於在課堂上感受到的美(神蹟?)沈思良久。我不是試圖思考美;人在美面前,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領受、只能悸動不已。我思索,教學的意義是什麼呢?如果年輕人已保有那份美,我還能怎麼教、該教些什麼呢?也許,我要做的,首先是確保自己沒有成為「摧花者」的幫兇(無聊的大人世界的規則);然後,我應該讓自己成為保護者。我該培養一種能讓年輕人看見自己的美的教學能力;先讓他們看見,然後才能扣著那被看見之物,以我的經驗和方法,教導他們保護自己的美,進而創造、開發之。感覺又很像是某種烏托邦事業了(我真是擅長此道),我到底能做出多少努力來呢?我當然不會濫情的說,當我揭示他們心中有愛、有美時,那份羞澀又開心的笑容將會為我的心靈支柱(多麼情緒化又靠不住的支柱);但是我要很「火影忍者」的說:捍衛那種笑容的信念,將成為我的支柱。差很多呢,不是嗎?

蘇格拉底是個囉囉嗦嗦的人(純屬個人偏見),但他有句曾被德勒滋引用的話,我覺得那果然是「真老師」才能發出的話語。他說:我是愛欲勝於愛者,我是有情人;我是藝術勝於哲學;我是電鰩、趨迫和強力,勝於善良意志。老師能教什麼呢?老師要做的遠遠不只是「教」,他該扮演一種深情、鑑賞、趨迫和無時不刻向著真與美的動力。教學,這絕對是一門藝術。

4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在網頁的書介上看到這樣的話「創造就是共鳴」也就是說,創造不是做了什麼未曾存在過的東西而是把原以存在卻不被看到的東西透過作品的方式讓不可見成為可見。

因此創造成了一種形成新的可感形式的事件。透過創作者的感知把我們平常「看不到」或「不看」的東西放大到「看到」或「不得不看」的日常生活裏,因此在這「看」的片刻,我們的日常世界被震了一驚,這一震,震掉了它循環往復的時間連續性,使得我們從時間之流中掉了出來,掉在一個無時間的空間中,或說時間在此空間不具有意義及其影響。

因此當達達把男用小便斗掛在展覽牆上時,問題不在於小便斗是不是藝術作品,真正要做到的效果是停頓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停頓一切的理所當然,只有「暫停」,我們才「看得到」「新」東西。

同樣的,在昨天的一場「為何讀經典」的討論上,有個文學系教授做出如下反省,「一個創造者是再閱讀者」也就是指,創造不是某個新的什麼,反而是把某個看不到的存在物帶出來,尤其是帶到我們庸碌且碎念不停的世界裏來,叫那些叨念閉嘴。

所以創造以及觀賞創造物,都是一個內在空間被打開的時刻,是無時間性的,在這個內在空間裏我們得以玩盡各種覺受,因為無時間性,我們便不被推擠著要去別處,我們只需要好好感覺,並透過感覺又深掘了內在空間的空間感,以此反覆,建立另一套覺知形式來看世界。

「一切都只是體驗。」我想如此宣稱。就如同「一切都只是話語」或如佛教裏說的「一切都是戲論」的瀟灑論斷。那是瀟灑的、自若的、戲耍的愉快。人只是這樣一種存在。

所以,可以很羅曼蒂克的說,當然也可以很火影忍者的說,然而我好奇海賊王的那個主角會怎麼說?

artemis 提到...

啊忘了 給網址 心光網 http://www.lightweb.com.tw/articles9/100/513.html
莫名逛上這個網站
有很多好玩的

Anna Chen 提到...

我最近還在想,文學的任務到底是什麼?關於這個問題,大家倒有個整齊的共識:文學能令人開闊視野、能陶冶性情、能記錄經驗為後人法。我找年輕人試驗過,他們果真都能講出這樣的標準答案。我常常對這類的標準答案感到氣憤(無力感),不是因為它們有誤,正因為它們無誤,而那無誤之意義無法透過字面上的閱讀取得——我們要體驗、質量兼具的體驗,以及勤於在體驗與文句之間來回思辯,才能開始踏入理解之域,啟動後續的一系列理解。

就這點而言,文學的創造性、其中的創作義,如妳所寫的,不是要致力編造新的東西,而是要把常人看不到的、細微的體驗,用新穎的方式表達出來。寫那狀似可見又難見之物、採取離經叛道的新奇手段,都是為了放大那細緻幽微的體驗。這些體驗,如果能令人走向無疑無惑、清明開朗之境;那它的確值得千古作家為之大書特書,千古讀者為之愛不釋卷,並直讓它成為文學的任務。妳說「一個創造者是再閱讀者」,這點我十分認同;閱讀和創造,都需要能鑑賞、能契入的眼光,而這眼光的功力之培養又必須仰賴於體驗:精湛目光與細緻體驗循環相生成。

嗯,至於面對文學或教學的大理想(或大幻想),以蒙奇‧D‧魯夫的口吻來說,會講出什麼呢......

(扶正草帽,咧嘴)打倒壓抑的思維!我要成為孩子王~~~ XD

artemis 提到...

「老師」除了把自己做為一個「不斷變動著的」作品展演給學生看以外,還能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