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7

聽演講:孫周興說現象學



前天,碩班的學妹匆匆對中文系發mail,說孫周興星期三晚上要來演講,請大家踴躍出席。我對於他翻譯的海德格著作,有一定程度的好感;所以,昨天雖然累翻了,還是灌下一大杯咖啡,振振精神去聆聽這位先生的講話。

這是一場「微服出遊」的演講(聽說是被帽子老頭勸來的),地點還是在系辦隔壁的研討室;氣氛是很輕鬆的。我有一種回到南華的錯覺:我剛沐浴完從宿舍走出來,在滴水書坊的小空間,在文學院的精巧小教室,身心輕鬆,意識清明,聽著留學過的老師談西方思潮的種種面向(可那時老是聽不太懂)。我這才想到,東華沒有哲學系、宗教所真是太遺憾了;原來,碩班時,我曾那麼自在舒適的「溶解」在作思想的老師的言語中。

孫周興談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雖然是蜻蜓點水的談,卻也讓我見識到學養和即時言談的網絡性的活潑運動關係。我想記述幾點特別感興趣的討論,這些都和我們現在的研究相關。孫周興首先提到,當代中國知識份子面臨的問題處境。他認為在二十世紀初,西方思潮走到了一個全面反思理性的時間點;中國在那時發生了五四運動,中國知識份子也在反思傳統,然而他們採取了一種弔詭的方式:以尼采哲學為例,知識份子將它引進,用以攻擊傳統的「造神思維」;但是,他們的最終目的,不在於推翻理性,而是重建理性。換言之,尼采所反對的東西,卻是知識份子所要的;而他們用了尼采作為「手段」。 這是一段很奇特的歷史現象。

再者,他又提到,現象學方法在海德格那裡,原本包含了還原、解構和建構三個步驟。但是,在後來的海德格哲學發展中,德國哲學採納了建構的部分,法國哲學採納了解構的部分,然後各自發展出與現象學相關又像不相關的路數。(我想到巴特說的:結構主義所關心的,不同於現象學。需要撇清,就代表有混淆的可能;這很有趣。)現象學方法之於中國哲學,有值得借鏡思考之處:先做到「還原」,再採取解構與建構並置的立場,重新提出一種居中的、中庸的哲學。

孫周興對於現象學還原特別寄予厚望。胡塞爾將事物的意義重新做了界定:意義在由主體理性所把握之前,它先決於事物所處的語境和詮釋主體的視域。語境和視域都不能想成某種性質穩定之物,換言之,認識對象與認識主體,二者皆為不穩定的:我思是不穩定的。因此,在「後知識論」、「後理性主義」的時代裡,當前的哲學問題就是一切都處於變動中,一切都處於價值重估中。他認為這種將目光與思維重新放回事物自身與生活處境的姿態,對於當前的中國問題很有幫助。百年來的知識份子不斷在談重建的議題,但重建如何可能?要依照什麼而重建?孫周興的答案是,回到當代中國語境、回到傳統語境,將這理解的視域建立起來,我們才能思考重建問題。

最後,孫周興談到蕭師毅與海德格合作翻譯《道德經》的事件。他以在德國跟學者們交流過的觀點來談,認為蕭師毅的著作,十分不合理的誇張了這件事情;而海德格本人則對這個不成功的合作感到失望。我對這個事件不太熟悉,就上網查了一下資料。我找到一段海德格的信件:

你那關於亞洲的說話是令人激動的;有一個中國人,曾在1943-1944年間聽過我關於赫拉克利特和巴曼尼德的講座,同樣在東方思想中見出了相似的東西。凡我對語言沒有親切在家之感的地方,我總是感到懷疑的;而當這個中國人(他本身是基督教神學家和哲學家)與我一起翻譯老子的幾個句子時,我就更加懷疑了;通過追問我才經驗到,整個語言本質對我們來說是多麼生疏;然後我們就放棄了這個努力(海德格爾、雅斯貝爾斯:《通信集(1920-1963年)》,美茵法蘭克福1990年,第181頁。)


海德格對於「語言本質」差異的敏銳和質疑,是我很感興趣的地方。這已經超越翻譯的問題,或者說,來到翻譯的根源問題:不同語境的事物,其溝通與交流、欲求一普遍共識與理解,如何可能?顯然,我們要放棄那個追求在理性層次得一普遍共識的妄想;我們能做的是看見他者,以及保持開放的、對等的多元對話——前者能消弭強迫控制性(本位主義、種族主義),後者能提升文明;這是一種理解與自由的姿態。所以,我又找到一段資料:

(技術世界的轉變)不可能通過接受禪宗佛教或其他東方世界觀來發生。思想的轉變需要求助於歐洲傳統及其革新。思想只有通過具有同一淵源和使命的思想來改變。(海德格爾:《演講與論文集》,《全集》第七卷,美茵法蘭克福2000年,第41頁)


啊!這說的很明白了,不是嗎?吾輩要「拯救」中國文學(前提是,「文學」真的存在,哈~),還是得回到中國語境來思考。回到事物本身和語境需要方法,需要有研究來指出我們會遭遇到的迷思;看來知識考古學、系譜學就是在類似的需求中發展出來的。

好了,總之,他演講完後,我提了一個問題:現象學方法包含了還原、解構與建構,它看來是一個值得投入研究的方法學。然而,現象學所注重的語境還原,假若放在這樣的例子來看:我若不依後世學者對仁之建構,那我要如何以處於二十一世紀之身,重回先秦語境,讀解仁的原初意義?這是很困難的還原,假若還原難以達成(它是否又是一種理想的標準?),我們又如何能在還原的基礎上,談解構和重新建構?

這位孫先生,首先承認這是個困難的問題,他也還在摸索;又說,先秦的語境他比較陌生,但他想從希臘哲學來做個對照解釋。他認為,還原不是「時光倒流」,我們應該想像成一種動力還原、發生力量的還原。比如希臘人在談自然的觀念,和經過中世哲學建構之後的自然,相去甚遠。現象學還原所提供的方法論,首先就能令研究者從非書面語言(柏拉圖之前都是口語表述)、從字源學(關於字根、動詞流變的探討;他有紹興口音,又夾了幾個拉丁文,這裡我聽不太明白)、從希臘人的生活環境,重新討論自然的概念(疑,又是某種「回到文本」嗎?)。

他沒完全回答我的提問,但我還是很感激的;他的回答提示我再次去關注語境還原的可能性。事實上,巴特堅持的「作者已死」的立場,我正在搞的情志批評研究,不也就是語境還原的反思?巴特不相信文本中存在有一個被評論、被傳記反覆建構的作者,文本有的就是「結構」;而今我們捨棄虛構的作者,回到文本與身體之間、看到結構,看到結構深層有某物與作者寫作時的存在狀態「互相表徵」,這也可算是一種還原的理解姿態(但不見得是現象學的)。然而,語境還原能作到什麼程度呢?讓我再想想、再想想啊。

結論:聽哲學老師演講果然是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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