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與結構之二

讓我們回到影片說明，繼續面對結構的「真相」。我們要思索這部影片的結構；唯有掌握到結構，我們才能算是讀懂了這部影片，並且能將它的結構拿來應用（而不是「剪貼」它的材料；「複製」它的規則）。就材料來說，它用了大量的圖片、動畫、數據、專業和非專業報告；就構成規則來說，它展現了二個層次：一是論點；二是論證模式。我們不細談材料；這是大家可見的、最能掌握的部分；我們來探討構成規則。

首先，我要就論點問二個問題：Al Gore的論點是什麼？論點為什麼能對影片結構發生影響力？在我看來，Gore可能有三個主要論點：一，全球暖化的議題是真實的，不是虛構；二，全球暖化不只是政治議題，它必須被放在道德議題的層次、進行公共討論；三，經濟與環保不是二則一的選項，它們可以共創雙贏。他還有若干次級論點，我們僅舉出幾個：一，人們對於科學家宣說的數字和真相，通常不願立刻接受並採取必要的行動；二，政客和投機者利用大眾的「危機惰性」，企圖蒙蔽全球暖化的事實；三，全球暖化現象來自整個有問題的經濟體系；四，全球暖化議題不只是危機，它也是一個轉機；人們可能因此改善生活、提升文明。

主要論點和次級論點有什麼不同呢？請大家想像一個層級圖：把題目擺第一層，主要論點擺第二層，次級論點擺第三層（你還可以拉出第四層、第五層；但我們不談這麼細）。察覺到了嗎？和題目發生直接關係的正是主要論點；而它們看起來既不像某種分類的知識，也不像我們認識的「大綱」：主要論點是問題意識、是觀點、是立場；它是我們對一個議題發生興趣時的「初心」。

我們有了立場、觀點和方向，才能進一步收集資料證據，研判出更精確的、放之於四海皆準的（次級）論點，藉以將此議題充實、搭建起來。所以，Gore的立場就是：全球暖化是真的、是道德議題、是改善舊經濟系統的契機；最後，這還是他灌注生命和體驗的議題。他從這個立場出發，發展出一整部影片的架構和內容。所謂主要論點，其實可以看成是觀點：它既經由「論」而確定；但也先於「論」而產生：它有點兒像具有直觀性質的假設了。

那麼，論點為什麼能對結構發生影響力？我們剛剛看到的主要和次級論點，它們不完全是大綱，但確實發揮了「控場」的效力。我們可以發現，這些論點構成了影片的主要脈絡；所有的材料，都是服膺於論點而被蒐集、被選擇、被編排；甚至，「影片大綱」也是服膺於論點而產生。因此，論點是材料之所以能集合、成形的主要因素：它是影片結構的基本規則、中心精神和立場。

接下來我們還得談談論證模式，它也是構成規則的一部份。我們知道西方自希臘時代起，就有雄辯術的傳統；這種公眾演說的技藝包含修辭、說話邏輯、記憶方式和儀態。我們現在要談的論證模式，就是屬於言說邏輯的部分。這裡能談的東西很多，暫且先指出二點。首先是基礎論證模式：「論證＝前提（須為「真」）＋判斷」。我們在學期初曾講解過何謂論證，這部影片的演說邏輯，正好替我們展示一個很好的示範。

我們看看這個句子：「當地球出現天候異常的跡象，而科學家亦根據測量數據提出警告；人們就應該正視全球暖化的議題：它不是空穴來風、另一個無稽的末日預言。」天候異常是真的，科學的測量數據是真的；因此，我們判斷，全球暖化是真的；這就是論證。

我們再看看這個例子：「凡汽車省油標準與環保意識相關，凡汽車銷售業績與汽車省油標準相關；則汽車銷售業績與環保意識相關。」這是標準的三段論證。所謂三段論證即前提二段、結論一段；前提恆真，而中項必須穩定不變。它的公式是：凡M是P，凡S是M（M為中項）； 則S是P。「凡汽車省油標準與環保意識相關」、「凡汽車銷售業績與汽車省油標準相關」這兩項是前提，它們是真的；因此，結論「則汽車銷售業績與環保意識相關」就是有效的。

在影片中，上述的論證模式不只限於幾個句子中；它被擴充、層次化，並填進許多資料。它達成的效果是：令Gore的觀點立於不敗之地、具強大的說服力；我們都認同了全球暖化是真的，並有其嚴重性。

我們再一次回到結構的問題，想想影片中的材料和構成規則。在通過令人目眩神迷的照片、動畫和數據，令人駐足沈思的政治黑幕、科學家的悲歌後；你們看到那結構了嗎？結構幾乎是指不出來的，它只能被模糊集合；但我們能盯住它的範圍，看著它不確定的邊界和能動性，然後表述出不與他人完全雷同的觀察。「不願面對的真相」的結構，是由Gore 的立場、觀點和論證邏輯交織而成的網子；它四通八達，既能無限的串連客觀材料，也從Gore選擇的人道關懷傳統中汲取精神資源。

這就是我要跟大家談影片結構的目的。長久以來，我們習慣在大綱之下填塞材料；我們記憶一堆材料，為自己編造「鎖住」這些材料的各類大綱；但這其實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學習方式：忘的快又難以靈活應用。結構不是容易把握的概念，但我希望同學們能勉勵自己練習抓住它，這對各位將來的學習和寫作有很大的助益。在接下來的分組活動中，我會就各組的報告一一指出結構的問題——讓我們一起來努力認識並熟練結構之為物。（給校分部上中文課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