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30

Murmur



今晨,海岸山脈依舊罩著薄薄霧氣迎接日光。我連看了它幾日,檯面上的形容詞幾乎用盡:「群山坐擁繚繞雲氣」、「看不透的薄紗,反而托出那山形玲瓏」,或者「霧靄朦朧,山亦朦朧;山、霧與我,真不知孰才為朦朧者?」。現在,我覺得它像是包在保鮮膜裡的綠火腿(我正在早餐店前等起司蛋餅);這種會令國文老師皺眉的修辭浮上腦際時,我還頗為得意:我餓了,所以你就該像火腿。

我們的修辭的確存在有某種不言而喻的審美觀;以臣服於感官、身體器物之有形者為下,以追隨義理、神韻為高。但,假使綠火腿比薄紗、飄渺霧氣有新意,也貼切得多(我餓);難道,我還該繼續堅持那種審美嗎?那是誰的美感呢?老師不會糾正小朋友把爸爸的畫像臉塗成紅色、黑色、橘色;不過,當有人在上頭開始塗起綠色、藍色、紫色時,老師就又要皺眉頭了。為什麼要皺眉頭呢,老師?你不會知道孩子那時剛好想到什麼的:爸爸曾送他綠色布偶、他某日曾帶著藍色玩具眼鏡看爸爸,或者,他覺得爸爸就像紫色山藥。解放不知以誰之名而存在的審美,打散修辭標準,讓符號飛舞於共同空間中;我們亦能在空間之共同中,取得對話與理解:人畢竟是能感知的動物。

昨天,偶然中翻出東尼‧十二月的文章;我看著他的文字,就像數著我的頭髮一樣;它標誌著我的二十三歲。

你總是會回到這個地方,這個樓梯的第幾個階梯,然後說著同樣的話,想著同樣的故事,外面是同樣灰色的風景,而且,你總是不斷的唸著同樣的對白(同一頁腳本):「是的,我會。」 而且每一次你會露出失神的樣子,再一次,一樣的準確,然後同樣的覺得自己再一次的被剝奪(光)了,只剩下同樣光滑的表面。

於是我成了一個影子。幻想著那個同樣被反覆不斷幻想著的原始點,那個最初。(《被自己的果實壓彎了的一株年輕的樹》)


偶爾,會覺得自己故意活成某種「沒有回憶」的人。這不是惡意遺忘,我就像某類具結構主義根性的人一樣,把往昔當成煉金術的材料:我只想提煉出形式和功能,其他的,讓它們隨化學反應揮發去吧。那些劇烈的喜怒哀樂形於文字的日子,感性如玻璃音符伶俐剔透地掛在枝頭發亮、跳躍又易破碎的時光,像場壯麗的冒險,但終究與夢境難分難辨。我把它們凝聚成多色塊的晶體,當成一件美好而抽象的禮物;內容呢?我就快忘了、就快了。

二十歲的修辭,是順從於感性的;而感性,順從於我乎?在感性與修辭之前,我可曾有過自由意志?這是個大大的問號。年輕時,文字寫愈多,就愈感到束縛、厭惡、窒息無可扼抑。我將矛頭指向家人、朋友、學校和世界,我打中了每一樣,但無濟於事;他們都不是元兇,我只是任性的孩子,壞脾氣的對待眼前的每一樣東西。我經常在學生的作文中,看到類似的被綑綁的意象;是誰綑綁了我們?是規則、是語言、是自己。是不是能有一套更合理的修辭觀念和教學法,讓孩子們少受點苦?他們應該把力氣用在智慧的成長上,而少花點精力在我遭遇過的束縛的掙脫上。感性無罪,感性如此美好;是規則弄壞了感性的身材和善良。生命的修辭、語言的修辭、社會的修辭、世界的修辭;這唐吉訶德般的事業,前人早已陸續墾荒,願我能匯入一點參贊之意。

我是否能夠完成這個構想呢?肯定的答案是可疑的,可惜的是,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可是內在的動力不滅時,時間會讓技巧成熟的。(Paul Klee《克利日記》)


閉上眼,我看得到十七歲時幻想過的那艘船,載著往昔朝夕陽那頭駛去。這不是「孤帆遠影碧山盡」;我想起王禎和筆下的妓女,站在花蓮港口,天真又嫵媚的唱著「玫瑰玫瑰我愛你」。我也想這樣唱;她們是迎來,我是送往:玫瑰玫瑰最嬌美,玫瑰玫瑰最艷麗;長夏開在枝頭上,玫瑰玫瑰我愛你……

開開心心。


附註:玫瑰玫瑰我愛你(mp3);歌詞

1 則留言:

小飛飛 提到...

這篇超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