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29

時 間



在遙遠的博二的某一天,我拿著指導教授同意書去給老大簽名時,他瞄一眼我填的論文題目,就直接簽名;然後,問了一句話:「題目是可以改的吧?」我說:「是。」老大曰:「那好。」我那可悲的題目是:「從存在與時間的觀點重論中國文學史」。後來,又有一天,在老大例行的讀書會中,我提出一篇討論陸機〈文賦〉的寫作構想;題目是「從文、情關係看《文賦》中的時間意識」。我真的打從心裡覺得,老師這一行是良心事業;我現在重看這篇報告,都覺置身五里霧中;老大那時要如何一邊按耐住疑惑、好笑,一邊給予有用的指導(而亂寫報告的傢伙還一副不認輸的樣子);如今想來,始覺師恩浩蕩是也。

我的頭腦如此冥頑不靈,只想針對文本那些時間相關詞做討論。雖然我也曾有模有樣的學語於海德格:「兩種時間:一種是存有的本真時間……一種是存有的非本真時間,即時間流,時間的原初意義是此有的時間性,時間流是由於此有遺忘了自己的時間性,沈淪到世間中而引伸出來的觀念。此時,時間外於此有而存在,此有耽溺於物且與時推移。在古人的思維中,此有的時間性,是參與在自然的永恆之中。因此,此有的本真時間,對此有開展,同時也對此有所經驗的道與自然世界開展。因此,此有的本真時間是具開放性的,而在此本真時間中,此有安住在人參贊自然的和諧關係之中。」(2004年)

在我現在看來,這樣的論述,撇開用語行文的瑕疵不談,它最大的問題就是「置身事外地談論某物」。事,是指時間命題和古人的時間感;而某物,它正在含混中(甚至談不上模糊),它本來應該是我真切地鎖定的問題焦點,因為我置身事外、不入虎穴,故虎子亦闕如也。它戴著望遠鏡,遠眺古老的風景,繼而喃喃地陳述。我如何能一面看來似乎很理解古人,談論著他們的兩種時間;一面又處於「非境內」之地?進到視域內,這是一種奇妙的時空切換,而我必須時時刻刻都保持察覺;若沒有進到這個時空中(即視域),再多的感受和同情理解都起不了大作用。一言以蔽之,我在命題域之外看問題意識。即使我曾被陳秀喜的詩感動落淚,但當我提筆要寫女性詩人的論述時,就全部失焦:我的感性若不放在命題域中執行,而落得在命題域外唏噓不已,那這就只是高級讀後感。

時間是什麼呢?為什麼可以討論呢?我要如何進入時間的命題域?我暗自吶罕,為什麼在讀了康德的時間範疇論、讀了《存在與時間》後,我的思維停留在知識的領域,而不曾想及用一個自身體驗的例子來活化這些知識?或是,這種理解的隔閡,源自我以消費、抓取的心態閱讀理論,而非真的體驗到時間問題、想參與處理時間命題?

試舉一例:(1) 昨天,(2) 我在電子信箱中,收到圖書館的借閱到期通知。(3) 我帶著書和CD出門,在路上,我聞到四月的花草香,(4)一時思緒飛遠,不知置身何處。(5)我停好車,徒步前往圖書館;在經過一長排椰子樹時,我練習放空腦袋,(6) 和午後的陽光同在。從(1)到(6),是一個線性前進的時間,生活事件因為時間的進行而生發,從而誕生了空間;我在時空中漫遊,一切都看似按照中原標準時間進行著。然而,「人」的時間沒這麼單純,因為我們有複雜的大腦和神經系統(或者,能量說:因為我們是一團含雜許多「有」的能量體)。在(2)中,我曾進入網路時空;在(4)中,我曾進入記憶時空;在(6)中,我曾進入某種幾乎無時間流的空間。所以,原先以為的線性動向,被打亂了;我從家裡到圖書館的時空線是叉出、彎曲、摺疊,甚至有一段暫時性停滯:這肯定不是一條直線,而且每一段的「流速」都不同(ps.這裡有認識的立場問題)。

或說,不是一條直線又如何呢?我從家裡到圖書館這一連串的事實並沒有改變。這種說法,看似客觀,但其實很不精確:我將時間切下一段,把在發生時間點上的事實,用大括弧集合起來。我們的問題是,那些「事實」是哪些事實?有包含可見與不可見的一切事實嗎?佛經有云,人的念頭是「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光憑我那簡單的描述,根本沒說出「事實」的萬分之一。再者,時間與事件的確切對應,無法測量(難道二二八事件真的起始於賣私煙婦被查緝嗎?);這一觀點我們可以從量子力學的「測不準原理」和「哥本哈根詮釋」得到佐證。職是之故,我那段線性動向的文字描述,甚至無法呈顯一個精確的因果:不可測、不可見的事件太多,我只能指出有因果的可能性,但不能就此說別無其他影響性因素。吾人以有窮之精力,追溯為數繁複到接近無窮的事件幾乎是不可能的;而「追溯」此一行為,即觀察行為,又會對我的動線投下變數:既然我刻意要觀察我在這一路上都在搞什麼,我就再也很難分辨我在幹嘛:我如何能成為自己的FBI,而不會跌入另一種當局者迷的間諜遊戲中?(或是,我宣稱:我即將觀測我的觀測行為?這也是某類套套邏輯的把戲。)

所以,追溯歷史事實,還原真相,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思維;因為我們對此熟悉得如熟悉自己的手指,因為這種思維不會有成功的一日:此思維因其神話性而得到詭譎、虛構的氤氳。我在過去的報告和論文中,對時間和文本所展現的,就是這種虛構的思維。我可以不贊同線性歷史,贊同多重時空論述;但我的腦袋卻是在線性時空中做出這些論斷:我沒有進到多重時空的命題域中、用多重時空的思維、與古人的多重時空感同在;簡言之,我看似在場,但其實我不在。(而我一旦開始承認我不在場,我反而就奇妙的在場了。)

陸機〈文賦〉:「佇中樞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遊文章之林府,嘉麗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 」這段文字多麼美、時空又何其重疊而繁多?既持有「中樞」的無時間流之觀照,又放諸思緒穿梭於自然和人文時空中;在時空遊歷之後,才有文的誕生:陸機的文,是時空遊歷的文。

明白這一點,我才能讀懂評論家對於《追憶識水年華》的討論;又敘事學為何如此強調時間?因為時間涉及「真理」。巴特曾提出「符號學時間」這個詞,我以前都沒想清楚,現在倒是有點瞭解了。「符號學時間」和「互文性」是配套的;這是一個織體的世界、符號穿梭的時空,「人」被拋得遠遠的,但允許「身體」參與。誰能在「符號學時間」之下「準時」呢?唯有作家和藝術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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