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畫,對我而言(雖然我是半弔子),是一種閱讀的方式;不是思維式的閱讀,是身體式的閱讀。很久以前,看過一部名叫「羅丹與卡蜜兒」的電影;什麼情節我都忘了,只記得這一對戀人著魔般的撫觸對方臉頰的情景。那不是慾望層次的愛撫;他們用眼睛、用手指、用靈魂在感受愛人的肌膚、骨骼結構、光澤和其他更細微之物;十天半個月後,這份感受化成了問世的雕塑之作。一般人肯定無法長期忍受這種撫摸和注視(靜默的交流、交戰或啃食):目光的烙印和某種精神的提取是同時進行的——就像是造作意指的滲透和重新編碼;唯有彼此都是藝術家,才能容忍一時。然而,自然風景和靜態影像就沒有這類的困擾;它們安靜的承擔創作者的各種目光,而所有的喧囂都只存在於創作者的內勢之中……

這是一張巴特於上個世紀六○年代初期拍下的照片;背景是他的書房。幾個月前,我讀書讀到百無聊賴時,曾拿它戲作了一張漫畫式素描。我畫的當時,沒什麼太多的想法:這個人的著作讓我苦惱,費去我數年的光陰;這個人的長相,倒是比他那生硬的符號學論述討喜;一則以煩擾,一則以歡喜;所以,我想畫畫他(也就是說,我的動機不是單純,而是含混模糊:我欲)。
在來回注視照片與畫下的線條時,我注意到一些捲土重來的憂慮:要如何彎曲變化這些黑線,才能逼真?那,又為什麼非要逼真不可呢?在我心象中的那人和照片中的這人,兩者之間有無差異?力求逼真就能焊接此二者嗎?我到底是在逼哪一種真?光影與色彩在細微處形成畫筆幾乎無法臨摹的氤氳,我要用什麼方式畫這些幽微的東西?我可以省略它們,或是,換個方式表現它們嗎?……科班的學生視這些憂慮為家常便飯,就像文學院的學生很認份的和語言問題夾繞在一起;我以一個繪畫外行人的身份,重新向自己質問這些課題;這讓我感到新鮮有趣。
但我終究沒有掙扎太久;那時,我的目的是產出一張素描,而且不想花太多時間。這有點像宣洩心中的鬱悶了。後來重新檢視這張練習作品時,我馬上發現種種的不滿意。有一部份的線條的呈現方式,是我無法說明的。例如,照片中人的頭頂,有一小塊頭髮是微微隆起的;但我的素描省略了這個特徵。又比如,照片中人的右眉是濃密、上揚、微彎;這表示他那個部分的肌肉正在施力:有某個對象物位於他視線的右上方;而他觀看的方式,就姿態而言,他讓頭微傾,右頰、眼、眉的肌肉微微施力;含在唇角的煙,撐起了他的左上唇;這讓他左頰的法令紋愈發明顯;而左眼則相對平緩而鬆弛。面對這一系列微妙的肌動連鎖,我卻只是粗心大意的揀選幾樣,搬進我的素描中。好了,不用任何專家來教訓我,我也曉得我的素描出了什麼問題;姑且不論技法的優劣,這種作畫態度離怡情養性甚遠,還可能有「草菅人命」之類的不良影響。
索性,再畫它一張?我取來鉛筆,帶著贖罪的心情,在白紙上豎畫橫畫。前述的那些寫實與否的疑慮匆匆飛過腦際;我放空思慮,誠心誠意的只想「照抄」照片的線條。這次,我看到了更多的細節。他的眉頭有淡淡陰影,可見此人習於在此施力。他朝上的右眼,純淨明亮;左眼卻寧靜而老邁。他的嘴角有深深的凹點;右角狀若嚴肅而左角卻似嘲諷。有些細節是以一組對比的樣態出現,有些則是獨立展示;我驚訝於它們的繁複多姿,再次在存留與否的抉擇中感到為難。任何符號與符號結構都沒有辦法無漏的承載訊息;即使我誠意滿點,到頭來,還是得妥協於某些選擇:這跟粗心大意的刪與存沒有本質上的差異,只是態度、技巧各方面更為細膩而已。
這兒用了「細膩」這個詞,說明了我真的是門外漢;行家不會用這麼籠統的詞彙。被「細膩」概括的包括線條、光影、空間維度等等;也許我還草率的把各種透視法所關注的重大項目都給含括進來。總而言之,這兒表述的是我的體驗,而我連業餘的程度都談不上:就讓我用自己的話語把這件事說個痛快。
備註:照片來源 http://www.flickr.com/
4 則留言:
嗯
那張日本公主的水彩畫還在我房間耶
妳簽名的年份是1994
一轉眼就是15年前的事啦
歲月催人老, 呵
我懂了 畫圖是妳的推手
每次寫完文章要貼之前都會來逛一下
然後就會嚇一跳
咦 怎麼跟我剛寫完的主題有關
例如這次是 敏感 這個主題
真是太神奇了
這是某種沒有預約的以文回文嗎?
這篇酣暢淋漓哩。
to 冰檸檬:妳確定那不是河童,而是公主ㄇ...我用三粒蒸蛋糕跟妳換回那幅河童,如何... XD
to Artemis:關於「沒有預約的以文回文」,因為我們都是天秤座啊~(咧嘴,牙齒露出閃光☆)
to 小飛飛: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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