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08

畫畫兒之一



《眼與心》的論調繼續在我的想法中發酵。梅洛龐蒂將一種我們並不陌生的內視給理論化了。有過繪畫經驗的人,多少都能體會到「雙向內視」的作用;只是我們太熟悉於具體的、有某種固定外在形貌的物,這種穩定的形體吸引了人們絕大部分的注意力,從而忽略了視覺所能掌握的完形體驗。即使未被形體所迷惑,人們也經常陷入感覺的迷霧中:物能觸發感覺,感覺則引領人們離開物的注視,走向其他能與之類比的外延(愈走愈遠)。這一類的類比延伸,誕生出一部份的藝術和文學作品;但之於我們要專注的「視覺」之反省,則顯得擾亂甚於助益。看見我在看;唯有這樣的物我雙向的凝視,才能框出某一暫時的內視界域,照見其中之視覺與視覺思維的一切運作。

這讓我感覺到,有必要把自己經歷過的、有點兒悲涼的畫畫史耙梳一下;這對理解內視和一般誤解、對以後的教學應該都會有點作用。

我曾專心致志的畫了五年的漫畫;對於技法,當時有過很大的疑問:為什麼漫畫可以這樣畫?為什麼我可以任意的操作線條,讓筆下的人物再也不像任何人類該有的正常模樣?這些線條的操作,沒有規則可循嗎?我向幾位熟悉職業漫畫界的前輩請教了這些問題,得到的答案是:一切都端賴於想像力;想像力需要被激發,所以要多走多看;想像力要落實,需要美感與熟練度,所以要天天練習。這些答案這並沒有消弭我的疑惑;但一時也無從產生新的想法。想像力是脫疆野馬,想像力是創作者的繆斯;我用一種年輕人的熱情跟天真將想像力神話化,暫無置疑。

我當年問的問題,其實每一個科班出身、稍具程度的的學生都能力回答我;一個很間單的答案:那是看的問題。但是,「看」對於正規的繪畫訓練,有個很刻板的入門門檻;那就是素描與透視法。我國中和高中時,曾在繪畫教室聆聽過初階的透視法、色彩學和光影學;但我不時地想打呵欠。老師沒有告訴我們某種看的「心法」,他只是要求學生用視覺去「觸摸」和定位物件:質地、溫度、光影、空間位置,如果可能的話,不妨努力把氣味帶進畫紙中。這些像「施法」一般的步驟,每一個細節都要求敏感與觀察力。我對著石膏像和塑膠水果畫了幾個月,確實瞭解到形體、線條、色彩與光影是門深奧的學問;但那瞭解還伴隨著一些不解。

這些讓我不解的時刻,就發生於老師坐到我的畫架前,幫我修正素描的線條和色塊之時。他添幾筆又抹去幾筆,然後告訴我,我必須讓視覺更精確,讓感覺幫助我捕捉那份精確,忠實的紀錄到畫紙上。頭幾次,我驚嘆於老師的魔術性手法;經過他簡單的「施法」後,我畫的阿波羅半身像的確有逼真一點。但慢慢地,我的反叛性格又開始發作:為什麼一定要畫得逼真?反正這阿波羅又不是真的阿波羅(誰看過真的阿波羅?);我不能只遵守某種人體結構平衡,然後隨意添加點綴嗎?比如說,來點光環,或者把它的眼睛畫成玻璃珠還是鑽石;你知道的,它是太陽神,應該閃亮一點。所以,我在素描紙上,加上「激光線」(漫畫的血液作祟);還想在它額頭上加一個時鐘:代表太陽神有能力按時日出和日落……

老師遠遠地看到我在畫紙上作怪,他可能感到一陣哭笑不得。他坐在自己的畫架前對我說:我知道妳有創意,但請先練習好素描,再去想要如何變成米羅還是畢卡索。同學們聽到了,都忍不住笑出來;我皺皺眉頭,開始專注於把阿波羅的陰影愈塗愈黑。那天之後,我只再去了一、二次教室,就中輟學習了。(多麼缺乏毅力與幽默感的小孩;這是我的不幸:我沒有成為畫家的際遇。)

而今,我可以輕易的指出老師那段話的不合理:要當畢卡索,當然是一開始就要朝那個方向前進;怎麼會有什麼先扮演好實物照相機,再去思考追隨立體畫派、表現主義畫派的可能?先繪畫實物,再去發展抽象;聽起來沒什麼不對,但若沒有說明清楚,就是暗合了某種被動的、缺乏活潑能動性的思維。每個繪畫練習生都不該輕視素描,只是那理由必須再合情一點:這是基礎的視覺與手的配合練習,目的在讓學生熟悉某種視覺和思維、思維和手的辯證運作;唯有熟習這點,才能往藝術家之路前進。所以,素描與任何現代畫派的關係,不是某種關連甚少的前階段與後階段;而是某種性質相似之內視的初階與進階:我必須先對塑膠水果的形體、色彩和光影,產生敏感度,產生一種關愛、反覆黏著其上的視覺態度;我才能從自己的視覺態度,開始反思我的看與物的哲學關係。而所有的創意,都是從這種反思而來的;因此,「如何看」、「看什麼」非常重要,這些都得從素描開始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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