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畫兒之三

擬真，不論是之於文學或藝術都是一種弔詭：我以德製3B鉛筆不斷逼近所見之真，然而這種逼近只是一種錯覺；除了逼近自身的視覺內容，我無法逼近任何外在於我之物。如果我執迷不悟地要求逼真，那只好不斷與各種無能為力妥協，並且保持謙虛：我盡最大能力做到逼真了，但還是有所不足，日後應多多努力。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困境？擬真的心靈所以為的客觀之真，並不存在；既不存在，也無逼真之有，無作謙虛貌之必要。我正凝視著照片，而我若想真的讀出點什麼，就該停止把「真實」預設在照片之中、將自我不斷的拋向外在的「真實」；此舉只能造成無止盡的擬真追逐，而終將止於無奈的妥協。真實若不在照片中，那真實在哪裡？在這問題之前，我還應該再問問自己：我要的真實是什麼？之於描述巴特的相貌，沒有什麼技術能作得比照相機更好了；他就在那兒，維持著一九六二年時的模樣，一根頭髮都不少（我們不要計較相片看不到背面的頭髮）；除此之外，我還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真實呢？

如果說，是為了「對話」；從影像的「手工再現」中，我能讀到更多關於此人的細節，而這些細節紙本上通常不太記載……思及此，我感到一陣焦迫；有某些意向又紛紛投入照片，甚至還往前追索起此人的生平；它們牽動我的視線和情感，當我們一起在影像的某個線條或區塊走到死胡同時，它們便慌張的解散，而我只得朝另一些線條和光影繼續投射出下一批意念。這實在令人不禁搖頭；這種「外向式」的探索稱不上對話。擬真的心靈經常以為它做到了「對話」，故而它宣稱其詮解具有某種來自真實的保證效力。它說；我一心一意的凝視照片，我在感覺，我在捕捉；我傾聽那些線條與光影的低語，從而探知了深層的秘密。在這兒，從頭到尾都是感覺在運作；然而，荒謬的不是感覺，是擬真的心靈：我為什麼不停止那無盡又無望的追尋，停止將自我丟擲而耗損於外在的象？我應該忘卻那固執於外在於我之未知的思維，而超乎那單向外射的視覺之上；我才能開始走向另一種真：在自身的內視界域中，漸次看到那全幅朗現的無妄之物；這才是對話的開端。

欣賞保羅‧克利的畫，有助於進一步瞭解內視界域與實物的辯證關係。這幅提名為”Landscape with Yellow Birds”的作品，顧名思義，畫的就是黃鳥與夜之湖景。我覺得很有趣的是，之前一直都沒想通現代畫派在搞什麼創意；除了色塊拼貼悅人耳目、想像力媲美外星人之外，我看不出這些作品的動人之處。讀了《眼與心》之後，想通了這是一場視覺思維的革命，瞭解現代畫派如何在虛與實的辯證之間，勇敢的挑戰人們習以為常的擬真視覺與思維；突然間，我開始能欣賞這些奇奇怪怪的畫了。


在這幅畫中，引人注意的，首先是空間的維度。這不是某種現實空間，但卻是畫家在觀看鳥與湖景時，內心所湧現的「真實空間」。我們看到夜空、湖岸、湖面、倒影與淺層湖水的空間被雜錯在一起；倒影浮在原本該是天空的位置，鳥兒則可以倒立在雲端；所有的物件都同時存在，沒有次序和實景深度的問題。深度，本身就是一種擬真的弔詭；透視法教導畫家藉由物與物的互相遮蔽關係，來展現深度：鳥兒若遮蔽了部分的樹幹，我就可以知道，就我的觀看位置而言，這隻鳥的位置在樹之前；從而，畫紙對我產生空間深度的意義。然而，這是人們望向現實空間時的觸物視覺，並非在稍後於內視界域裡產生的全幅視覺。

我們當然知道，鳥兒若停棲在樹叢間，就某個角度的視覺而言，牠會有部分的身體為枝葉所遮蔽。雖然，我們知道遮蔽必然存在，但在心象中的鳥卻又仿若能完整的現形：我看到一只半遮蔽的鳥，但我卻知道牠完整的模樣。人們的視覺思維，藉由反觀自己的看以及累積的體驗，經常都能走得比觸物之視覺更遠；這使得我們在觀看世界之物時，有可能取得無遮蔽之「全景視野」。克利這幅畫，就是一種來自內視界域的全景視野：這不只是畫家之眼看到的湖景，也是任何人所能內視的景物之樣態。

我們若仔細觀察畫作中的黃鳥，會馬上察覺一個玄機：這是在畫同一隻鳥，還是在畫一群鳥？這些鳥，有的停在樹梢，有的倒立於雲端上，有的藏在矮叢間，有的佇於岸上小丘的樹蔭中。也許，我們不必在鳥的隻數上力求甚解；但卻可以將這些鳥兒靜立的點串起來，想像為黃鳥的動態歷程。牠東飛飛、西停停，沒個定性；當牠掠過夜空，在湖面投下倒影時，或者，連同棲停的枝葉一塊兒映到湖水上時；畫家正好瞧見牠的倒影和夜空中銀亮的雲影疊在一起，仿若牠曾親近過雲朵、在其上歇息。畫紙上呈現的，並不是黃鳥的動態過程之擬真記錄；而是畫家在內觀時，所見的鳥與湖景：在這裡，時間同空間皆無過去、無現在、無未來之差別，全幅朗現於胸；畫家為了表現這種內視體驗，便將黃鳥多重布置於畫紙上。我們於是看到這樣的事實：空間與時間、實物與視覺的認知被改寫了。這就是梅洛龐蒂說的：範疇被攪亂了；原本以為已經完成的研究，如今要重新開啟。他在一九六○年時，說出了這句話；雖然，四十九個年頭過去了；我們還是得從他的論點起步，才能銜接、反思今日之身體論述。


備註：Paul Klee畫作圖片來源：ART APPREC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