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21
肯定的姿態
混亂是開放的,而不是封閉的系統,它半開著。為了編碼必須閉合起來;為了分類,必須加以確定,或是劃定界線。混亂是不容置疑的,它不是一種系統,而是繁多性。……請看,我們要想像、要看到混亂該有多麼困難。人的全部理性都提出異議,我是說從邏輯的角度提出異議。我們全部的、分過類的理性,全部的編碼,習慣和方法,都使我們從外部或是從否定的方面談論它:什麼無法無天,什麼荒唐悖謬,不一而足。但是,我認為混亂是積極的。斯賓諾莎也有同樣的看法,他說確定性即否定。因此,不確定性便是肯定的,不過我們是用一個否定的詞來表達它。……混雜沒有被排除,被摒棄,而是成為客體,進入認識領域,進入認識的演變過程。可是相反的是,只有分類是否定的,從否定方面運作的是編碼,這就是一般的概念,這就是確定性,也就是否定。……我們的理性完全聽憑否定的作用的影響支配,所以最後我才明白,為什麼其結果、結局或是後果往往就是死氣沈沈,停滯下來;為什麼仇恨常常就是它的動力;為什麼理性主義屬於神聖事物的範疇;為什麼神甫們都是理性主義者,他們致力於排斥、清除污濁,將人們驅出教門、淨化人的軀體或思想。這就是肯定的混亂,標記的承載物,孕育的母體。這就是純粹的可能性。(Michel Serres《萬物本原‧時間的產生》)
我不是在平和的狀態下讀完這本書的,我是怎樣大笑、跳腳、氣憤或拍案叫絕,我有點兒失憶了。二百來頁的小書,時而嘲諷時而嚴肅、時而隱喻時而論證,我好像看到一位雕塑家對藝術品敲打、修形、扣問意義的過程;這種感覺很強烈,比以往任何讀過的書都來得強烈;但願我也能這樣誠懇、從容、毫不含糊、不退縮的談論我關心的命題。
Serres在一開始就清楚的說:「本書探討的對象是繁多,而歷史就是它的目標。」為了這個討論目的,他用幾個文本引出了一些細微而深入的思考問題。有些我抓不太住要義,因為他談的那些文本,我一時還找不到;但他著墨甚多的「繁多」、「混亂」、「嘈雜聲」這些觀念,讓我領受到一種重要的思考態度、方式或者說舞步。
他讓我在認識對象和思維流程上受益。這是一種這樣的想像:我從一堆東西(即繁多)中挑出某物作為對象,這時我該保持覺知,讓此物即將被劃定的分類與配置,與它所從出的無秩序、混亂、繁多維繫著反覆省視的關係。如果,我的思維跟著分類、體系網絡走遠了,我忘了它來自繁多,或者試圖用秩序控制這些擾人的繁多性;那我終究得為自己的「排除行為」負責,我要付出的第一個代價就是無可避免的得面對仇恨。仇恨,在這裡是形容某種反撲狀態,在歷史上、政治上我們則可以看到活生生的仇恨事件上演。無論如何,這種仇恨我領教過;當我試圖對材料進行分類、建構時(我可悲的碩論),我就很常跟這種不祥的感覺打照面。我受的訓練,不曾教導我非建構或反建構——我指的是就方法論而言,他們在談老子也是很建構的在談;這個事實,並不會因為論文中出現大量的解消、反璞歸真、覆靜這類的字眼,就得以取消。可曾想過老子研究該怎麼談?思維方式與表述語言都該同時跟上老子的調調,而邏輯的嚴密性、思維的活潑自由都不會因此大打折扣。我們不該縱容學術論文繼續用死氣沈沈的方式寫作;「客觀立場」從來都是假象,既然我們只有「很多立場」,而無半個客觀立場,現今檯面上的學術語言還有什麼身段好堅持的?除了創意和思維自由,學術語言不該有其它的無聊堅持(尤其是幻想著在「操作方法」上與科學接軌)。
該被質疑的不是分類與結構本身,而是忘了物之來源的建構意識。我試著用Serres的方法想了一下「文學」:文學是可分類的,不是被分類的。這樣的認知,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有多少謬誤的理解,都是從「被分類的文學」來的?文學永遠可以分類,它來自語言的繁多性,而語言來自另一些存在的繁多性;文學可以分類,但它不是被給定的分類;我的錯誤就在於老是把文學當成某種固定分類來思考。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中國古典語境而言,何謂文學?這個問題在先秦兩漢之時特別晦暗不明,原因在於那時根本不存在今人分類意識下的文學,或者說,那時的文學為眾多的文章之學所掩蓋,漢人不覺得有任何把它們突顯出來的必要。所以,那些從秦漢時期開始談「文學」的文學史,基本上都該遭到質疑;這是不折不扣的建構,如果它們未曾在方法論上交代清楚,那它們顯然都是一些蹩腳小說:虛構;用毫無新意的大綱(分類),草菅繁多不一的史料。
廖咸浩有本論文集,取名為《愛與解構》;這書名很有意思。當然解構有很多談法;但從根源去瓦解建構、形式、製造仇恨的制度,這的確是一種愛。混亂與繁多無序不是罪惡,不是擾人的癱瘓情狀、也不是「退步」;在Serres的談法中,在混亂繁多與秩序的金字塔間、保持遊走與前瞻後顧,這是一種肯定的態度,也是愛的表現:這不代表不再論斷任何事情,而是懂得在本與末之間「吟遊」;不斷創造、生產新穎。或者,像巴特寫的:「文之悅:一如培根的作偽者,它可道:『毋辯,毋釋』。它什麼也不否認:『我顧左右而言他,往後,這將是我獨有的否定方式。』(《文之悅‧肯定》)內文在談「否定」,標題卻是「肯定」;多麼令人愉悅的悖論,他真的深入解構三昧了:在繁多物體與應機成形的結構擬像之間,穿梭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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