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19
一堆東西
今年夏日天空晴朗,我駕駛帆船,在陽光下乘海風緩緩飄浮。一天清晨,漂流到馬尾藻海附近停滯的碧綠海域,那真是一片神秘的地方;晨曦映照,海面上浮光耀金,形態萬千,彩色紛呈。我順水漂流,眼前上百公頃海面上遍佈無數起伏飄蕩的瓶子,我不禁為之愕然。無疑每個瓶中都裝有一個信息,每個瓶裡都裝填著貝殼和石子,都有各自的份量和細微的波動,每個瓶都帶有各自的希冀和失望。強勁的風把這些瓶從四面八方、從遠遠近近的地方吹到了這裡。瓶與瓶有規律的或是偶然的互相碰撞,發出尖脆響亮而又不和諧的聲音,這響聲直上雲霄,直到天邊,充滿陶醉的空間。
次日夜間,一大片馬尾藻使我陷入險境,這時我就要沈沒了!我急忙用些瓶子做成一個筏,這些瓶子做了我的浮筒和羊皮袋,我就這樣回到了波爾多。(Michel Serres《萬物本原‧簡短的故事》)
稍不留神,我竟又在書中「旅遊」了快半個月。最初只是想重新確認現象學的命題,結果,讀了《眼與心》之後,無可避免的看起Klee的日記和教學手記;因為想及胡塞爾討論的第一哲學問題,卻又栽進笛卡兒那叨叨絮絮的《沈思錄》。下午,我夢遊般走進圖書館,在編號146的架上找出《萬物本原》,隨意翻開一頁,眼前所見的第一句竟是「並不存在什麼現象學,現象就是存在」。我彷彿大夢初醒,連忙把書借出。當我讀完〈簡短的故事〉,因為故事的誠懇的無厘頭、因為察覺到某種隱約的「被說中」,我差點沒笑到讓椅子翻過去(如果笛卡兒不是那樣堅持上帝不會騙人,我也不會產生這種強烈反差的情緒:我真同情我的鄰居)。
Serres講「繁多」和「嘈雜聲」的觀念,自有他解消形構的用意;我記起巴特曾用「窣窣細響」形容自然語言的摩擦聲:那是一種紛雜的詞之碰撞,幾乎不成句子;也就是說,在一切理性、規則之外;它們以一種總體作為現象,吱吱喳喳、沒完沒了。語言學不屑於這類無組織的聲響,一般學術也將之視為「前意義」之物(即「無物」);簡言之,研究都建基於形構之上,要不是研究已構成之物,要不就建構未構成之物:學者是一群不斷在建地勞作,或者四處探勘可建地和評估建築物的人。這樣的想法,讓我有點為難;如果我曾宣稱熱愛自然之類的話,那我是該不該參與這個瘋狂的建築集團?還是,我可以說服自己:我即將蓋出綠建築?或者,索性反其道而行:讓我參與拆除大隊、爆破小組,專司對付一切有結構之建物(但仍然不失違背初衷的,蓋了一個爆破小組基地)?
因此,當Serres繼續揶揄學術對於「一堆東西」的抽象勞作時,我不得不心念急轉,如臨大敵。這不是我第一次知覺到這種傾危感,在看到李維史陀談原始部落的分類迥異於西方知識體系時,看到傅柯見及某種古中國分類方式而捧腹大笑時,看到巴特自嘲的說「這年頭,還有誰是結構主義者?」時,我心裡都曾湧起某種傾危感。傾危的是某種知識結構,我為自己著迷甚深的建構性思維感到憂懼。
人類自古以來,不論階級、賢愚,人人都是無時不刻地在面對「一堆東西」。一堆什麼東西呢?要描述這些東西,甚至也是令人「為難」的;每當我們能描述時,就是已對這些東西做了篩選、分類和空間定位。我的桌上有電腦、鏡子、茶杯、筆和書本;我之所以能用「電腦」這個詞指稱那個東西,就表示就我的知覺而言,我知道這個物體以其形狀、功能該歸為哪一類屬,並從語言資料庫中找出相對應的類屬,用以指稱它。這是一種觸物的最初分類,並且由語言來為此物體定名。電腦和筆的位置靠近些,離鏡子、茶杯、書本則遠些;因此就視覺而言,電腦和筆在空間上屬於同一「類」。我們還可以依使用次數、順序、顏色、材質……等等任何想得出來的名目來進行分類;但問題不在於如何分類,問題在於只要我們開始使用語言、開始操作這些東西,我們就會自動作出各種分類。我若不從一堆色筆中,挑出我要的紅筆,那我要怎麼批改學生的作文呢?要用,就會開始分類;而分類就是對「一堆東西」之總體狀態的攪動:我讓紅筆脫穎而出,使它成了現象學的對象;但在此之前,它只是隱沒於未被目光關注的一堆東西的成員罷了。現象學談不談「一堆東西」呢?當現象學說「世界」、「物體」時,指的是被指定的那個東西,還是它曾思索過仿若永恆的背景般的「一堆東西」?如果它只談被目光指定的某物,如同我鎖定一枝筆並讓它成為我的對象;那這意味著什麼?人注定要被他所關切之物糾纏,並磨耗有限的生命?
偶爾我會覺得,我並沒有比傅柯描述的失語症患者高明:我將一堆東西猶豫的分類之後,瞬間失去剛剛分類的認識;於是將分類打亂,一切重新開始;如是反覆著,直到精疲力竭。我不得不想起「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這個不褒也不貶的句子;「益」指涉的情狀很多,但就是歸於「學」的名下;學是一種增益,無中生有、愈來愈富有,這當然包括各種知識的建構。但這又如何呢?我們都會使用語言,換言之,不管願不願意,都早已踏上「日益」的路程;並且被賦予以增益為美的價值觀;如今,我若要開倒車,首先我要面對的不是我的博論,就是我會讀書、說話這個事實。還是說,要否定某物,就必然需先超越它;我要否定建構,就必須通過建構以臻至超越建構?
《道德經》:「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這句話,基本上和「道可道,非常道」一樣,都是個狎謔的陷阱。按照話裡頭的解消思維,這些話語根本不該存在於世;但是它們還是留下來了,也許是因為某種前人對後人的愛意;總之,我要是對著這些話大點其頭,而試圖從中說出什麼道理,那我要不是成為這些話取笑的對象,就是我也對後人有愛意:讓我有意識的當一回呆子,好好詮釋這些話語。
所以,我的學習將成為一種弔詭:我為了摧毀知識而學習。這跟恐怖份子有什麼兩樣嗎——我為了爆破這架客機,而搭上它。還是,往好處想——佛說吾為死生大事而來,這意思是要對人宣說這件事,他得先取得有限之肉身。同樣的邏輯,比比皆是;說到底,我該熱中於這種對反取消的思維模式;還是該讓自己消融於那「窣窣細響」之中?(我那建構繁複的博論啊,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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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我了,看到妳寫到翻開萬物本原映入眼簾的話。
這讓我想到上禮拜在上詮釋學,老師提到le vide de phénomène 現象的空無,我問海德格在哪提到這個空無,老師說是她的詮釋,但要以海德格的話說可以說是焦慮angoisse。這裏我們在談海德格的前理解的問題,談這個理解是如何與認識的理解不同,而它是內在於主體內的,所以外在事物的認識其實比較像是樣品、仿造品(facticité)只是用來揭顯本來就內在於主體自身的某種存在。這個觀點主要是在他1927年於Marbourg的課程,和他在存有與時間的觀點大不相同。他後來這個觀點讓我覺得很有佛家說的「自性」的想法,當然也可以說是在人心中的上帝,或道。
我還沒細看,只是現在想到,提一下而巳。
不過我倒是發現海德格談存在與時間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們是以做為現象的存在來活的話,時間對我們就有操縱意義。但,如果我們是以存有的存在來活的話,時間對存有其實是不具有意義的。
然後,讓我胡思亂想一下,我們可以連到巫士唐望的世界裏說的「停頓世界」,其實是停頓我們的心念,停頓我們做為現象的這個存在,而以存有的方式存在。
哇,這個好!!
我正打算再讀一下「存在與時間」;因為感覺還沒弄懂海德格的思考立場。這樣看來,我也得找找他後期的修正論點。
那唐望,我正在啃那本解離的真實;巫師的世界能不能和哲學家的世界再次黏合呢?那該多有趣,不曉得這輩子能不能看得到~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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