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11

畫畫兒之五



他的鼻骨有點偏斜,這和整張臉的自然結構有關。在那些拍到他側面的照片中,那鼻子偶爾看起來微弓而尾端伸入淺海的山丘;在這張照片中,那鼻子竟像是獨自開闢了一個鳥瞰的透視空間:我彷彿是懸浮在空中,向下望去;而那鼻骨成了山脊,臉頰就成了原野;而光影,扯動了我的時間感:他左臉如晝,右臉入夜;左臉舒舒而光亮,右臉沈謐而狀似醞釀著某物。其上的二道眉毛,竟與毛衣有點相似了:沙灘、毛氈、莫內的乾稻草堆、竄出新芽的咖啡園?總之就是這一類的感覺。至於他的頭髮,則老是讓我想到某種絲絨的海浪;在這張相片中,則像是絲絨的鰭。

我曾凝神地觀看影像中的眼睛良久,它們是一組有趣的形象。我鮮少看到人們擁有完全對襯的眼睛;不對襯的雙眼,在人們顧盼活動時,經常分別傳遞不同的訊息。照片中的左眼追上他當時的年紀,沈思而行將老邁;而右眼卻留在少年時代,盈亮而青春。這雙眼睛以此種二元辯證的模式,還能繼續衍伸出不同的意象組:內鋒/外芒、土地/天空、老龍/青鳥、念珠/玻璃珠……

我察覺到,我的觀看還帶入一些外於此影像之物。在我的眼中,這張照片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在一系列照片中、為我所見的一張;這代表我很難就此單一影像毫無混雜的看:我的觀看注定是「旁徵博引」的。我如何知道他的嘴角有深深的凹點?單憑這張照片,我很難立即得出這個觀察。因為我看過其他的照片,知道此人的嘴型有某種特殊性;而他講話時,習慣藉由嘴唇和周圍肌肉部做表情。就像人們發出「ㄧ」的聲音、或抿嘴而同時施力於嘴角時,會出現的肌動方式;他那些嘴部表情,可歸類於以「ㄧ」為中心的肌動類型之模糊集合。因而此人的嘴角不時有「凹點」出現,這不是天生的肌肉結構,是習慣之表情使然。表情反應心情,人在做出發音「ㄧ」這類表情時,通常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揶揄、婉轉、敏感、裝成可愛的、隱藏目光代替以言語、用教養掩飾不耐、試圖使氣氛鬆動、讓嘴部肌肉處於即將發話的「待機」狀態……將這些心緒串連起來,用以理解我眼前這張照片、此人被陰影和香煙稍微障蔽的嘴角;於是乎,我特別能注意它們那容易被視線忽略的存在:凹點深深,它們正在表情,毫不遜於誇張的唇。

同樣的,他含的那根煙,也是某種序列中的一員。我所能蒐集到的巴特影像,其中約有六成都含蘊了煙這個物件:他不是正咬著煙,就是手指夾著煙。也許,抽煙具有某種社會階層、身份的意義;但我不得不思及兩件事:其一是此人年輕時,肺部的箇疾拖累他在療養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二是他的死因表面上看來是車禍意外,實際上卻是與此不甚相關的肺功能衰竭。為何一個肺器官健康條件不良的人,會在他的照片群中,反映出不斷抽煙的舉止?追究原因不是我的工作,這是屬於他的身體的神話;而在我的知覺中,這裡出現了補償、自殘、掩飾、以社會形象作為配備之類的意象:那管煙,是某種對內也對外的火力(不粗暴,挾點慵懶或優雅)。

相片中的每個符號都能牽引出一段故事,其內容的多寡,端視我對此人之學說與生平資料的瞭解是深是淺。所以,文本的詮解向來都是處於互文性的網絡中;這不只是就巴特的照片群而言,外於照片之物,也不時的在參與詮解。我如何能單一的看此照片呢?除非我是在睜開此生的第一眼時,就看到這張照片;否則,我不可能有任何「純淨」的影像讀解。而此讀解,以我的身體之知覺與時延所積累的體驗為基礎;換言之,身體知覺不斷地進出客體網絡,呼應此網絡;而各端的互文性的成果,最終仍會回到內視界域之中。

我也注意到,時間和空間在我的視覺之中,僅僅只成為一種「前提」或「假設」;我投向照片的目光與我對此目光的後設觀看,在可見與所見之間,過去與現在無遮蔽地、全幅地交疊;這交疊所引生的理解,則促使人不只貫通過往的時空,也「預知」了未來之時空。由於我的可見與所見,與互文網絡並時地交纏,我的「見」必然蘊含我目前最大能力限度之「知」,此種「見知」無過去、未來之差別,而端立於現在時。至此,我離塑膠水果般的客觀照片愈來愈遠;但卻又取得某種「靠近」:我愈不把實存的客觀性當成邊界鮮明、不可逾越的堡壘,就愈能與某種存有性同在:視覺思維以此與世界之存在不斷對話、往返交疊的行徑,逼向內視界域之真。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每當妳說出照片中一部分的屬於巴特系統下的任一可標明巴特的所指,其他未被說出的可能所指就會在裏面喧騰,這吵雜逼得妳只好不斷地再說出其他所指,等到妳不斷地說到一個程度之後,突然,妳發現妳以為是妳在說巴特,但怎麼那些所指竟反過身來成為妳系統內的所指了,是妳系統內的所指用來標明屬於妳的巴特,巴特並不存在,是妳讓他存在在妳裏面。
但一開始卻是他攫獲妳,就像布希亞說的,「攝影自己產生,是它留意到我而不是我注意到它。」攝影的當刻,「是世界的自動書寫。」
《文化研究》第七期﹣〈真實世界的消失:布希亞的現身〉

Anna Chen 提到...

嗯,對,觀看照片而且還試圖說出點什麼時,我將無法說出任何不包含「我」的內容。這就很像「作者已死」的論點了,沒有什麼「生命」會坐在文本之中,等待人去挖掘。所以,我要不就是反轉我的看,理解我看的目的,並不是在照片中的任何符號組織上;要不就是讓影像反刺我的固執,然後看著它們像愛麗斯夢遊仙境裡頭的微笑貓一樣慢慢消失:沒有半樣符號能負擔我的意指。

布希亞談攝影很有趣了,他以為攝影是一種「使消失」的藝術,鏡頭捕捉到的,正好就是存在缺席的證據;此外無他。忽然想到,那這樣,畫家還能畫什麼呢?一些即興暈染、擴散的、舞動的線條和色塊?(那不就是潑墨大法嗎…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