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10

畫畫兒之四



我照過無數次像,但是,如果為我拍照的攝影師都把我的神情「錯過」了(也許我根本就沒有神情?),我的照片所保存的就將只是我的身份,而不是我的價值(保存的時間也有限,也就是相紙存在的期限)。把這種危險加諸我們所愛的人身上,是令人心碎的:我會終身被剝奪擁有「真實照片」的權利。(羅蘭‧巴特《明室》)


回到我那興起而作的素描上,這會兒,我又發現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我竟然對著照片在思考真實的問題。羅丹說過,畫家不會騙人,照相機才是說謊者;而巴特曾用半本《明室》辯證他母親的照片與他對母親的記憶、思念和愛的關連性與斷裂性。這意味著什麼呢?我若不是把這相片當成塑膠水果在畫,難道,是當成某種真實的靜態副本在臨摹?而我明知除了相紙上的可見物之外,就客觀的立場而言,我不宜將任何「不可見」之物與此影像混淆。相片,無疑地保有某種無可動搖的客觀,而我的視線也只能看到這些客觀;如果我看到溢出於這些客觀存在之物,那就不叫臨摹了,那叫做創造(所以,我們可以順便指出一件事:藝術無客觀;但這並不等於藝術無真實)。

我是否能安心的說出這些漂亮話:在客觀的基礎上,安置我個人的觀察;讓這素描暨保有客觀形式,也注入靈魂:應我的觀察入微,而被重新召來的精魄(即內容)。然而,我遇到的難題是這樣的:我畫這素描的動機——「我欲」,說穿了就是一種真的追尋;我心折於此人的寫作,我為相片所魅惑,我為自己投注的心血和目光感到吃驚——我看見我的看、我知覺我的感覺;於是我震怖不已,想透過一點身體的勞作(畫畫兒),來釐清這是怎麼回事兒。所以,在我動筆之前,有某種內視之「真」已然成形;只是我仍懵懵懂懂,不知為何事而求索於相片:我盲目的藉由相片,考掘「象外之意」。因此,問題不在於我該在線條的細緻外形上,與影像達成多少百分比的相似度;其癥結在於我是否清楚的看見那象外之意,我所欲之真?倘若我能清晰的看見、知覺此物,那麼,客觀相似性已然不是最要緊的了: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更何況是客觀相似性這種形而下的問題?

相片仍擺在眼前,我盯著它看已經有好一段時日了;我感到該表達點文字難以名狀的什麼,所以,我畫畫兒。但一下筆就又遇到忠實寫形與否的障礙;倘若手工複製缺乏練技以上的意義,那我還能在照片中看到什麼?我能畫出些什麼?

於是,我重新讓目光回到影像上;澄淨多餘的思慮,不投射意念,不隨意和已知的事實做比附;試看看視覺能帶來些什麼。我發現,我的目光最先被他背後那一絡資料夾吸引;那裡彷彿有個古老市集,專司以物易物。在資料旁有本書,不知為何我老覺得那書名很像漢字;這洋人擺本中文書(就假設它是)在架上幹嘛呢?我在那書營造出的場中,看到一扇透氣的窗。他身後的木架,上面的小東西,整齊的有點做作了;有他的著作和一些報告……我略過這過度整齊之處,專注於左側的玻璃瓶。瓶裡裝的也許是酒吧,那不重要;瞧瞧那沒拴緊的塞子:粗心、匆忙、忘了珍惜、節省力氣,還有些什麼呢?我看見某種善於膨脹、樂觀、或說是揮霍的物質觀,從那露出半截的瓶塞子處飛奔出來:彷彿有束誇張而怒放的花插在那兒。我還注意到那條被漆成白色、試圖隱身於書架後的水管,它和這空間中的每個東西都形成辯證張力;我想,也許那兒有條從伊甸園來的蛇。

我喜歡他的椅子,它看起來牢靠且善解人意。他的毛衣像似草原,而那領口有點凌亂的白襯衫,竟像似摺紙飛機了;「自由、自由、自由!」,除此之外,我聽不到別的聲響。他的頸子是中性的,雖然在光影暗處,露出幾釐米的陰柔線條……此人的下巴令我沈思良久,這涉及一整組的影像了:頰、顎、耳側與下巴,這些片段組成年輕的、溫和的、嬰兒般的質地;而雙下巴托起了這些婉娩浮動的線條和區塊;我想,這裡該有枚「茸茸」的上弦月。他的嘴和煙是這張相片中,最突兀的組合;我不是指稱它們不協調,而是狀似唐突而奇出:那兒儼然有艘船艦和長管槍砲(防衛甚於攻擊,但仍然有火力)。

2 則留言:

貓娘 提到...

點頭稱是~~

Anna Chen 提到...

貓點頭形同聖筊... 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