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2-28

「ㄞˋ 一ㄛ」之二



至於第三件事,我到現在都還在後悔。我不該拉下帽子,閉上眼睛。這類幼稚又殘忍的行徑,我曾暗暗下決心,這輩子儘量不要再犯。但是,這件事的意義不只是這樣。E大哥在我們面前崩潰時,我曾聽到心裡有個細微的敲打聲;我後來才想明白了,那是「敲棺木」的聲音:蓋棺論定;我的某種恐懼在那當下蓋棺論定。不顧尊嚴的付出,圖的是對方能有所回應、回報;對方若是不能領情,愈是閃躲、迴避,付出的那一方就愈是絕望、愈形瘋狂。這不叫惡性循環,這種說法太冷血;這叫「跌入信徒的異想域」。「愛」的信徒,在接觸到愛的本體時,狂熱而不能自己;此時若對方能有所互動,能量就能夠流動;若所遇非人,能量就只能在自己的身體裡四處亂竄,凝聚出一個又一個「畸想場」。愈是虔誠的信徒,愈不能夠就此做罷;沒有任何一種信仰教導人放棄,愛更是如此。我看著E大哥那種痛苦自殘的模樣,忍不住閉上眼睛的原因是:我又看到自己了。還有什麼比看到自己更叫人感到震怖?說不定,我不愛看戲劇,也是為了相同的緣故。

如果,我還有機會見到那位新加坡的朋友,我一定會問她:「上帝愛人,我也願意愛上帝;可是,祂知道我的愛嗎?我要如何才能知道祂真的知道了?」教會有一套標準答案,專門回應我這類「充滿愛意」的信徒的問題。這個問題,再問得刁鑽一點就是:「為什麼祂從來都不回應我?」《新約》上有一句話:不要試探主。主知道一切,而人們不知道主的知道。我曾頑皮的轉換這個邏輯,說給單戀中的P.L.聽:「不要試探妳的愛人。他知道妳為他做的,但妳不知道他的知道。所以,保持妳的愛,不要讓它被污染;持續的付出,直到妳覺得一切都如此自然,妳就得到救贖了。然後,在妳得救前,我會一直支持妳的。」是的,如果能重回十年前那個夜空下的聚會,我不會閉上眼睛,也不會勸E大哥少傷點心、少喝點酒。我會跟他的愛和絕望站在一起,他要添酒還是添冰塊,我都樂觀其成;然後,等他清醒了,他就會知道有人跟他站同邊;他不是孤獨的野獸,固執的朝拜他的愛人。

我邊敲鍵盤,邊回想往事,寫到這裡,已經過了三小時。我看看時鐘,有點無奈,於是對著「它」興師問罪:「所以,在這個趕論文的節骨眼,你這樣跑出來佔用我的時間,到底是想說什麼?」我承認,此時我的腦袋又是嗡嗡翁的亂,幾乎聽不見它說了什麼。等了好一會兒,我總算捕捉到一句:「拒絕和付出,可以並存。而你就是用付出來做出拒絕姿態的佼佼者。」

嘿,它這句話說的可妙了。以前有首童謠:三輪車跑得快,上面坐個老太太,要五毛,她給一塊,你說奇怪不奇怪。幼稚園時,老師教唱這首歌之後,她都會問:小朋友,奇不奇怪呢?小朋友就會開心的大聲回答:「很奇怪!」我得說,我從來沒都沒一起回答過。不是基於「老太太等著車伕找五毛」的理性,而是「渾然天成」的,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對你來說,老太太習慣多付一倍的錢,這跟慷慨無關。」它說:「這是她的補償心理和拒絕的姿態。她藉由付出來為自己過去的錯誤作出補償,正是在付出的同時,她又巧妙地、再次的迴避了她之所以犯錯的深層癥結。」它不嫌囉唆的補充著:「不要急著付出,太勇敢也不是好事;要忍耐自己的無作為,要張大眼睛看,看心態如何變化,看你如何在細微處一次又一次拒絕他人給你的愛。」

我有點呆住了,這傢伙還真能吐點驚人之語。我曾跟EVE說過,我沒有犧牲的問題,如果一百個人當中只該死一個,那就讓我去吧。反過來說,如果一百人中,只能有一人能得救,而那個人是我,我會很想去死。我會怨懟那九十九個人無聊的愛;給我愛,讓我單獨活著面對一切,這算什麼愛。

它不再說話了;因為我已經說出問題的核心。我有點牙癢癢的又想起讀過的一個故事。有個乞丐餓倒在路旁,好心的路人替他拿來麵包和水,要乞丐吃下去。乞丐虛弱的看了食物一眼,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旁人問:「為什麼不吃?你會餓死的。」乞丐說:「我今天吃了這些食物,我是不會餓死了;可是,你能保證,我明天也有這種好運道嗎?」大家聽了都說不出話來。乞丐於是說:「我今天不餓死,明天、後天也會餓死。既然都是得餓死,你們又何必多事呢?把食物給其他肚子餓的人吧。」

「你就是這樣以給我難堪為樂,我才老是很難心平氣和的跟你說話。」我有點惱羞成怒:「就算我的確跟那個乞丐一樣荒謬,那又如何?世界上沒有人能給出永恆不變的愛,人給的愛都是短暫的。我心情好時,還可以學學詩人歌頌那一期一會的美;心情不好時,就回復我的故態,道破愛無永恆。難道我連這點憤世嫉俗的自由都沒有嗎?」

它說:「你當然有一切的自由。但是,我給你的難堪和你給別人的難堪,相較起來根本不算什麼。當人家給你愛,而你不經意的拒絕時;你破壞的不只是當下的情感流動,你還破壞了給你善意的那人施予愛的感覺結構。如果,他在日後遇到了付出愛的障礙,那其中的因,一定有一個是你種下的。」

古時,揚雄做〈逐貧賦〉與貧窮對話,末了他震懾於貧窮說的真理,而連忙離席再拜,懇求貧窮永駐在他身旁。我不曉得是否該效仿前賢,對「它」行禮做揖。「X的,講得還真有道理。」我咕噥一句,儲存這個檔案。然後,再沖一杯咖啡。

4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話說,今天先吃飽,也許,明天就可以找到工作養活自己啦。

(學習接受,真的是大智慧呢。謝你的文啦~~~~~~)

匿名 提到...

喔,那今天餓死的話,不就可以早早見到上帝之類的ㄖ,那不是非常之好嗎... XD

artemis 提到...

很奇妙的看著你去年的文 占卡實驗的
覺得非常神奇
要不是從二月開始寫東西 我想我可能也不懂你的文
現在看來倒覺得果然每個人都會走到自己門前 只是交通工具不同吧

至於這個分裂對話倒讓我想起
自己第一次用聲音的方式分裂時
最後竟講到讓自己感到非常害怕
怕到覺得馬上得閉嘴 否則不就成了瘋子
那天之後 我就不玩用聲音的方式分裂
但是後來 我慢慢理解了那個害怕其實「腦袋我」感到一種存在威脅的害怕 不是我的害怕

至於那個被分裂出來 但看來又比自己高明的傢伙 目前似乎難以定義它
當然如果用傳統定義 倒是不難定義 但是我打算長期觀察再說 哈

Anna Chen 提到...

說的好啊,每個人都會走到自己門前。

前陣子讀盧梭懺悔錄,看到譯者在書前寫了序,摘用富蘭克林的一句話:「假使你沒有愛,死了就被人遺忘;不然的話,你就得寫值得讀的作品,或者去作值得寫的事情流傳後世。」他說的值得讀、留聲名,都不是打動我的部分;我被那句「假使你沒有愛」撼動了。因為它被放在盧梭的書前,很自然的就想成:「因為有愛,所以盧梭寫了這些會令後人難堪他的文字。」什麼愛,我也還摸不清;但就覺得那是愛沒錯:唯有如此,我才會在巴特那些私密的或他自願公開的文字中找到共鳴;傅柯的文字也是。

說真的,看到你開始在部落格大量表述時,我感到很驚訝也很興奮;當然興奮的成分大多了。一個人突然不顧一切開始製造某種幾近可以稱為「真話」的話語時,那氛圍,其實是有點尷尬的。如果,我們轉過頭不去替旁人的驚愕著想;那也還有自己的「放話性恐慌」要面對:我是怎麼了,要這樣不斷地說話?那種不表述就覺得再也無以為繼的焦迫感,我們沒經歷過的話,就也只是在他人的傳記讀到、覺得這傢伙有說話狂熱而已。我在用文字發熱病的階段(持續一年多了),可以看到你也在朝自己的說話前進;「有人」,真的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