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01

新年五四三



之於文本閱讀,我一直都很想發展一種刁鑽的興趣:把句子拆開,再把詞與字拆開,慢慢的琢磨這些組件的意味,再比較比較它們零散時和組合時的意義差別。起碼有兩種身體經驗,支撐著我對這支解剝離之興趣的想像。其一是,在不必顧慮他人眼光的小時候,細心又無限眷戀的啃著雞腿的感覺(撕肉,咀嚼,清光骨頭間的夾肉,別忘了吸骨髓)。其二是我在創構圖像時,那種無與倫比的耐心;這在排版軟體的操作上表現得最明顯。色階、對比與色相的微調,物件擺放與視覺間的協調,色塊與雜點的增減......(連描述這些步驟,都能讓我感到平靜愉悅)操作這些細瑣繁雜的動作,可以讓我把三小時當成十分鐘度過。

可能因為這樣,我從沒想過要寫小說研究的論文。我對於冗長的、堅定不移的信念和結構,經常感到不耐。以前有人跟我說,他打算做大河小說研究時;我就彷彿立即聞到一陣書架上的灰塵味,又幻見經年累月風吹日曬的萬里長城;除了默默的肅然起敬之外,沒有辦法多作回應。話說《基度山恩仇記》也是長篇小說,但我倒是一直對它保有某種分析的野心。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時,年紀還太小(十歲吧),不懂得去串連情節,構成一個完整的敘事。我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鮮明而獨立的故事。比如說,愛德蒙‧丹蒂斯蒙冤入獄,這是多麼悲慘的事!但我很快的沈浸在他在獄中跟長老學習知識的快樂情境裡;他那留在馬賽以淚洗面的未婚妻,早已被我拋在腦後。當基度山伯爵出現在巴黎社交界時,我又專注於那些宴會場景,忘了此人是打算來復仇的。小孩子只專注於當下,不會費心去連結過去、投射未來可見一斑。

童年的這種閱讀經驗是愉快的,這可能就是我對《基度山恩仇記》念念不忘的原因。除了把情節割離、獨立理解之外,我還特別記得那些修辭的奇妙吸引力。比如,「度日如年」、「心如刀割」、「他的黑眼珠,憂鬱而深邃,像似能看穿人;他的膚色之蒼白,說他是剛從墳墓中爬起來的死人也不為過。」偶爾,這些誇張修辭(我們今天知道了,這也算是認知與隱喻的運作),又會掙脫故事的束縛,在我的理解中佔據一個位置。所以,伯爵夫人和基度山伯爵的初次會面,就被我當成和「死人」的約會(真是毛骨悚然,但這就是大仲馬想要的效果)。

看見脫離架構的故事和跳出故事的隱喻,在我們的訓練中,沒有老師會鼓勵學生這樣去研究小說;除非,面對的是某種後現代文本。想想童稚時期的閱讀之悅,我就更能同情理解解構主義主張的閱讀方式。文本如同世界,或者如同人生;我們運用的閱讀方式絕對是一種哲學、世界觀及實證的展現。簡言之,一個學者的研究態度、研究方法,不可能和他的人生觀無涉:分析型的學者看待世界的方式,必然不同於認知型的學者。這種研究方法和人生態度的互涉,能表現現得愈精密、愈契合,就代表此人確實有用「生命」在做學術。因此,重點不在於用外在標準去檢視一個學者,而是得用此學者的內在規律,去發見他的「言行合一指數」。說來說去,我只是想申明,每個人都有解讀文本的自由,即使那種解讀方式,在「常理」的乍看之下是多麼無稽。只要他能自圓其說,能發展出「言行合一」,那又何妨呢?解構主義在草創時期,不也是被視為是一種搗蛋。(鑑賞異端,我懷疑這也是Barthes的美感之一部分。)

有幾個朋友在msn上跟我說新年快樂,我愣了一下,好像都回答以念佛娃娃的圖示。我幹嘛要愣一下?「新年」是客觀事實,畢竟西曆走到二○○九年一月一日了;雖然我對此頗不以為然——漢人的新年乃農曆正月初一是也,一月一日是什麼玩意,缺乏文化厚度!至於「快樂」二字,顯然完全不是客觀事實,它像是一種祈使句、一種催眠:希望變快樂、這個時節應該快樂,換言之,即「強顏歡笑」。在春節時聽到新年快樂,還覺得有點文化的人情味,藉傳統之力,激發互相提攜勉勵之意。在元旦聽到新年快樂,就令人不勝欷噓:和慢吞吞的古老傳統相較起來,各國政府的施政行事曆和全球性傳播共謀,佐以新年標語、跨年晚會和商業活動,正在用發射火箭般的速度,塑造文化新傳統:「一月一日時請說新年快樂」。

當然啊,又有人要說我吹毛求疵的毛病的發作了(然而,此吹毛求疵之體驗基礎與我的研究能力互涉);還有人很聰明的說:「那改講Happy New Year,妳就沒話說了吧!」我後來想了想,這還真有點道理。Happy New Year,對我來說跟一月一日很像,都是文化中的空降物件;尤其,在我不去喚起英文知識時,這句話聽起來差不多就像「哈比扭一耳」。為什麼要扭一耳,不扭二耳呢?反正是哈比人,總是跟我們漢人的想法不太一樣。的確,Happy New Year和一月一日,某種突兀感的相合性,頗能安撫我的吹毛求疵。

日文的新年快樂又如何呢?「明(あ)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這有點奇妙,因為小時候常聽到長輩說日文;而在那個年代,日文總是跟新奇、先進、簡約之美的事物綁在一起。所以,聽到日文的新年快樂,覺得不但跟一月一日很搭得來,而且還反過來賦予這一天某種「日本式的開創進取感」。那法文呢?他們法國人說Bonne Année!這比「哈比扭一耳」效果更強!和英文相較起來,我們對法語的熟悉度幾乎是零;所以,乍聽之下,那發音就像是「笨哪你」還是「悶哪你」。也因為這樣,在我的想法裡,它就不可思議的跟一月一日(特別是在當前的經濟衰退語境中)更相合了:再有人來跟我說漢語的「新年快樂」,我就很フランス的回答Bonne Anné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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