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9

倫敦鐵橋垮下來



臨暗,愐起
阿公講介家族史
捱等這房歷代犁耙碌碡
今捱都市打拚
愛學開基祖……
——林生祥和瓦窯坑《臨暗》


早上,我在想我的害怕。「燒時間」的感覺揮之不去;但我很固執。事實上,我讀到的新證據,不斷地證明堅持固執是對的;草率的寫下不成熟的見解,只會讓我成功的再度複製碩論的錯誤。只是,即使如此,也沒有減緩我的害怕。這有點像從前玩「倫敦鐵橋垮下來」的遊戲。時間,什麼時候會像放下倫敦鐵橋一樣,阻擋了仍在運作、吸收的,強硬的要求一切立即具形?我這樣寫,就好像時間是種能發號施令的生物一般;這不是真實,但我的感覺就是如此。

對於每天都會讀到的新證據,我從驚訝漸漸變得驚恐。當然,時間也是個因素;但無寧說是一種無法理解造成的驚恐:為什麼我受的學術訓練,沒有支援這些基本的知識體系?這些知識體系有多基本?比如,告訴我客觀主義和主觀主義有何差別,中國古典學術在西方的主客二元價值之外,又是如何定位自己的存在觀和認識論?搞不清楚主、客觀主義概念之細緻區分,能深入的談中國古典那種特殊的體用觀文化否?當然不能。原因不在於談古典一定要有西方觀點作參照,而是,我們腦內的「知識結構」,是在中西混雜的教學語境下長成的。若不正本清源,弄清楚西方傳統知識體系裡,那些基本假定與相對抗的觀點;誰知道我用得很習慣的一些概念,其實,竟然是來自跟中國思維格格不入的客觀主義?或者,更莫名其妙,居然是來自某些唯心論或唯物論。

《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的最後幾章,不斷在辨明此書主張之體驗論,如何在傳統的客觀主義與主觀主義之外,另闢第三條路。那些辨明與分析,我當然讀得很高興,但失落也同時而生。說明一件事,一個立場,一個作用模式,絕對不是難事;難的是,沒有人清楚的示範給我們看。主、客觀哲學立場的區分,絕對是基礎中的基礎;我不曉得該怪自己資訊不靈通又疏於用功,還是該怪我所出身的那種學術訓練?總之,費力得很,懊悔得很,還有,害怕得很。

也還是有愉快的事。最近聽同學提起,傅柯在談論柏拉圖書信時,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觀點。我沒仔細看過柏拉圖那著名的十三封信(The Epistles of Plato),便去圖書館借了書回來讀。在他寫給狄奧尼修二世的信中,我看到一段有趣的文字:

……用心學習比把想法寫下來要安全的多。有些想法一旦成文也就不可能再隱蔽起來。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寫關於這些事情的文章的原因,這些事情都不會成為柏拉圖著作的內容。而現在所謂的柏拉圖著作,實際上就是經過修飾的、現代化了的蘇格拉底的著作。再見吧,相信我。你要多次閱讀這封信,然後把它燒了。——《柏拉圖全集‧第二封信》

我還不清楚傅柯是怎麼談的,不過,柏拉圖這說法,竟然跟孔子的「述而不作」有某種類似性。我們可以先這樣猜測:知識是需要經過實踐的;實踐需要時間,換言之,通過實踐之時間的試煉,留存下來的知識,才是真正該留存的。這時候,再賦予這些知識以固定文字;是比較妥當的作法。一句話,文字不只是被動的「客觀證據」而已,它是某種「實踐的蹤跡」。柏拉圖在書信中寫著「不寫關於這些事情的文章」,但他寫了「關於這些事情的書信」,而且收信人顯然沒有對他言聽計從:他未燒掉信件。於是柏拉圖「不寫」的那些事,就這樣靠著「另一種寫」,流傳了下來。名人的書信似乎永遠都有種「後台效果」,彷彿讓我們看到正式演出前的一些預備活動:畫了半邊的眉毛、扣子扣一半的外套、喃喃的背誦台詞,或者凝神於進入戲劇狀態。所以,後台有沒有比舞台真實?或許,可以這麼說:一種呈現,一種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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