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05

流線軌跡

今早起床時,很奇妙的,我又不太確定我是誰;彷彿喪失一切有效標記,「我」又變成了混沌。如果,把記憶看成是某種地質學,一層層的地質就像一層層的記憶;那我一定是在無意間消除了某些轉換功能層:我沒有失憶,但過去卻顯得不太真實,讓我堅信過去事件為真實的某些功能層,如霧般散去、蒸發了。此刻,身份變得透明,我飄離出秩序世界之外,連擔憂我是誰都顯得很無謂。總之,可以化約為一句短語:I don't care.

趁此,我可以寫下某些個人聲明。比如說,我無法為過去的言行百分之百負責,我只願意對當下的言行負責;我無法長期忠誠於某種固定的關係,除非它能不斷產生新樣態。尤有甚者,我害怕人家不斷提醒我關於身份的事情:妳最近好嗎?妳三餐都吃什麼?妳喜歡蘋果還是梨子……也許,我該更通情達理一點,將之視為是在詢問我的身體,而不是「我」。

「妳」,當人家一追問此代名詞所指稱之物,即「我」,那個被點名之物就會莫名其妙的開始逃亡。發話者說「妳最近好嗎?」,試圖用「妳」拘捕受話者之「我」;而妳/我之於發話者和受話者都同樣模糊:前者是置身事外的模糊(多麼天真);後者是當局者迷的模糊(陷入無意識的泥沼)。只有社交禮儀才能拯救這句問候帶來的代名詞尷尬——禮儀的功能之一即為秒殺個人的無意識——「謝謝,我很好。」;然後以牙還牙,「那你呢,你最近好嗎?」。

我有「追蹤身份」和「固化之整體與秩序」的恐懼症,反向推論之,難道,我竟偏好於局部、片段、零碎?前幾天,在193線道上,我望著眼前令人無限愉快的海岸山脈,再一次注意到山的「風景性」:多色、異種的植被將山脈劃分成大大小小的生存範圍,各自在領地內自作主張的勃發、生長,但又一至的依存於山巒的土質、坡形、東南或西北走向。平日,我遠一點的眺望海岸山脈時,就著迷於它的山凹、陰影和深淺不一的色帶。山的局部與整體,我不想說什麼缺一不可之類的話;我看見的是差異、結構及其有機性,如此而已。

與其說迷戀著局部或片段,不如說醉心於它們活動時產生的流線軌跡。很久以前,寫過這樣的句子:「一陣風來,一陣風去,雲影追逐著太陽,日光在小徑上忽暗忽明。」我常在想,這差不多就是我這輩子的審美基調了:流動的浮光片影,流動的零碎之物,擺盪在時間與非時間的二端,時而傷逝、嘲弄,時而印下不能磨滅的姿態。簡言之,要我來說意義的話,意義不存在於結構、不存在於差異,它只存在於差異在結構中的各種流動。好像有點弔詭;幻逝為意義,意義為幻逝:自由乃唯一之秩序;變化是唯一之永恆。


昨夜,夢見R,他正在用令人不敢恭維的方式亂花錢:紐西蘭進口的大罐裝奶粉,號稱純淨、有機;即使如此,有必要一次買半打嗎?十二公斤的奶粉,都可以養牛了!R優雅地、帶著適切的憂鬱,回答我的不以為然:這都是兒時的小悲劇造成的,而浪費足以彌補幼年形成的情感缺口。醒來後,我對自己的認真追究感到好笑(我決定,即使看到有人買半打A級高麗蔘,也絕不吭聲),然後,徜徉於「身份空白」的早晨。流動的夢境、流動的日常、流動的我或身體。好像隱約體會到了,唯有如此,才能遠離憤怒與恐懼:夢寐以求的身心和諧之自由主義境界。


圖片:平凡無奇的鄉間小道;但這是我最喜愛的一段路。沿著與中央山脈平行的小路左轉後,頓時甩開了前者的宏偉與蒼鬱:天空和海岸山脈(山隱藏著太平洋),如此自然的,在視野中鋪展開來。然後,再前行三分鐘,我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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