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對一般的孩子而言，不曉得算是哪一類的概念？成熟的、夢幻的、都會的、能吸引人的？小時候，我天天都在看外婆的晨間例行性化妝，她用的脂粉、唇膏都有些香氣，不過，這沒引起我太大的興趣。直到上了小學，我發現班上一個女生，她看起來跟大家不太一樣。她看起來總是很乾淨，即使到了下午，身上還是散發著剛洗完澡般的香味。我注意了她整整兩年，她的氣味從檀香、花香變換成水果香，我就是沒開口問，她是如何讓自己維持香氣四溢的狀態。我試圖用觀察力來解決疑惑：她的座位在通風口，比較涼快，不易發汗；或者，她利用午休回家吃飯的時間，又抽空洗了澡；還是，她帶了肥皂到學校來用……
有一天，媽媽的朋友從日本回來，帶了一盒香水片給她。這是一種方便攜帶的香水，商人將沾了香水的濕棉片，一片片的做成小包裝。我好奇的撕開其中一個，一股濃郁的小蒼蘭芳香就鑽入鼻中。那真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我忽然領悟到，班上那個芳香器般的女生，她身上的味道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她用了香水！媽媽不愛用香水，印象中，那盒香水片好像就被我一點一點偷光了。我曾經被大人問過：小孩子用香水幹嘛？我十歲時的想法，其實和現在差不多：因為我有點受不了人的味道，尤其，這個味道也從我身上發出來。
人的味道，不只是指汗臭之類；似乎，人會在某些時候散發出特殊的氣味，而這味道會提醒我，人也是一種動物。從國小到高中，我從來都沒習慣過大班教學的環境；四、五十個孩子共聚一堂，我經常從外頭走進教室時，就一陣暈眩。室內充滿著交雜的氣味，囂張的、活力的、衝動的氣味；而我竟然得在那種空間待上好幾小時。對此，我無意表現出過度抗拒的姿態，我自己也是那令人受不了的「動物」之一。偶爾，我會懊惱於身上的氣味（而且無法立刻回家洗澡），發上幾十分鐘的呆。後來，讀到天人五衰的記載時，就很自然的如此想像了：人的氣味象徵著一個死亡的小循環。天人將死之際，才會發出臭氣；而人的身體，每天都在重複瀕死天人遭遇到的衰相。換言之，我每天都和天人的恐懼打照面；然後，我洗澡，使用香水。
曾經，被狸貓二號數落過：妳可以再更不可理喻一點！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壞事。那時我坐在中友百貨前等她，當她汗流浹背的前來赴約時，我下意識的拿出香水瓶，在二人之間噴了一下。香水，以它帶有風格性的氣味，在空間中造出了一個「轉譯地帶」，只要透過這地帶的中介，我就能更心平氣和的待人接物。若要說這是什麼毛病，我想，差不多就像奈勒斯的毯子癖好一樣：若無此物相伴，彩虹也會變成灰色。
所以，為什麼一到暮春和初冬時，香水病會變本加厲？這仍然是無解的。上星期，我活生生的用完了一小罐Bvlgari的Omnia Crystalline，只得上網再買一瓶MORGAN 的 Love Love De Toi。60ml的桃紅色大瓶香水，今天收到它時，陽光正好從落地窗照進了房間。在午後的光中，我細細瀏覽它的瓶身，感受它令人愉快的鮮豔顏色和香味。這是我被符號化的一刻，亦是，香水在我的時空中，被我標記化？不曉得哪，總之，終於又能好好的靜下來讀書了。Love Love De Toi複合了十餘種花果香：粉椒、橘子、 覆盆子、青蘋果、玫瑰花瓣、鈴蘭、茉莉、石榴、櫻桃、檀木。我不必一一記住這些香味的名字。在髮梢、頸側和手腕灑上香水，每翻一頁書，揚起一小陣風時，那些名字的香氛就一齊取悅我的嗅覺。It's so wonder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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