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2

秋日陽光

本來,我沒有打算要出門的。但是,這兩天放晴後,北緯24度的陽光,讓我頻頻的望向窗外。浸透在微涼空氣中的秋日陽光,正是我打從心裡喜歡的那種光線;溫度對,色度也對,文詞難以盡意的美。它即使落在水溝旁,也能令我驚豔。

我站在烘衣機前,對著滿牆柔亮的日光想了一會兒。筆記本用完了,也許我該去書坊添幾本新的;自動鉛筆也被我寫壞了,還有老是買不到上冊的榮格心理學……我真的不太想出門,被陽光吸引出去這種事,聽起來很浪漫,可終究不是我的風格。機器兀自隆隆作響,我還在繼續編派理由:該去加油站一趟了,也許可以去影印店印幾份資料,去超市買新的瓦斯罐,或者去圖書館還個書……幾分鐘後,我被自己搞得很煩;只要我開始覺得煩,那事情就簡單了。我走回房間,穿上外套,拿起鑰匙,準備到書坊一趟。

車子一騎出東苑,就與秋陽撞個滿懷;我默默領受那些光,那落在我身上的美。其實只要到了外頭,我就會承認,為了追逐陽光而出門,不只是浪漫到沒救的事而已。這種事,陶淵明是怎麼說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最近我不太欣賞「忘言」,中國人太擅長這一套了。在強大的忘言之美感前,我可以適時的加註:在秋陽中,在我的意識溶解於風景之前,我確實的記憶了那過程,美感記號誕生的瞬間。然後,我心安理得的享受忘言。

一如往常,學校裡沒什麼人跡。湖畔那兒有人在練琴,陣陣琴音,讓午後的校園意外的有了背景樂。秋日陽光仍在發揮它的魔術作用,我彷彿初次在東華行走,處處都見到色調翻新的景致。我先是在行政大樓的長廊上,對著圖書館發呆;走沒幾步,又忍不住停下來,看著在風中蕩起波瀾的東湖。

圖書館前的草地,圖書館後的中央山脈和天空;它們看起來好像會說話。相較之下,東湖和海岸山脈反而顯得平靜。一種無限溫婉、包容的形式,溢出了小小的湖和老邁的山。當人站在風景中,而他正好願意向風景敞開,他就會接觸到一種古老而永恆的「氛圍」。要名之為上帝,名之為宇宙之力或其他,隨個人高興。我倒是常常覺得,這氣氛是一種人類靈魂深處的鄉愁。人們以某種「先驗之明」指認出這種宏大又飄渺的無形之物;然後,震懾於它的無以言狀。難言、無言、忘言,這不是妥協的過程,是人在經歷奇妙片刻時,最誠懇的反應。忘言的感覺,會上癮,想來這也不是壞事;等我老的時候,我也很願意對著百看不厭的海岸山脈,天天忘言。

我用相機拍下了今日的圖書館和東湖;但我曉得,其實什麼都沒有拍到。風景的意義,不是那些光線、草地、湖面或建築物構成的;而是人們望著風景時,在那不再重複的片刻裡所感受到的微妙和豐富之物。按下快門,以我的當下感受,硬是從風景中偷取它幾小塊片段。我知道Barthes會說什麼,我也覺得他說的對:照片不存在「本質」,本質都在照片之外。雖知如此,我還是執迷於想在這一年內盡量拍照。也許,幾年後,我會有更豁達的想法;此時此地,且讓我暫時貪戀那幻逝的風景吧。



沒有留言: